乔沁漪撇着嘴的模样刚落,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的缠枝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要紧事般,猛地端起茶盏起身,快步走到乔若水身边。
方才还带着冷意的脸上,瞬间堆起盈盈笑意,连眼角都弯了几分,语气软得像浸了蜜:“姐姐别多心,我方才就是瞧殿下与姐姐聊得投契,脑子一热就插了嘴——你也知道,我向来藏不住话,说过就忘了轻重。”
她说着,手腕微倾,茶盏沿轻轻碰了碰乔若水的杯壁,发出清脆的“叮”声。可眼底那点“我主动递台阶,你总得接着”的笃定,却没藏住——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她是真不怕乔若水惹急了。
苏婉清捏着帕子的手顿了顿,目光在姐妹俩交叠的身影上转了圈,嘴角噙着的笑意又深了些——乔沁漪这进退两难的样子,可比温上善的硬气发难,多了几分看头。
傅鹤亭也放下折扇,指尖轻轻敲着案几的梨花纹,目光在乔若水脸上停留片刻,显然想看看,这位始终清冷的“书院第一”,会如何接这带着别有意味的“台阶”。
乔若水抬眼时,恰好撞见乔沁漪眼底那点未藏好的笃定。她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缓缓抬起手,露出掌心被捏得发皱的梨花瓣——花瓣边缘沾着细碎的花粉,是方才在袖中攥得太用力的痕迹。
她没接乔沁漪的话,反倒将花瓣轻轻撒在案几的青瓷碟里,动作慢得像在赏玩,声音却轻得穿透了亭内的丝竹声,带着股漫不经心的凉意:“藏不住话是天性,可分不清场合乱说话,就是没分寸了。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功夫陪人耗着,听些没轻重的话。”
这话没提“乔沁漪”,也没说“针对自己”,却像把软尺,精准量出了“没分寸”的错处——既没接那所谓的“台阶”,也没把话说死,留了余地,却又寸步不让。
乔沁漪脸上的笑意僵了僵,捏着茶盏的指节泛了白,喉结动了动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知这话该怎么接。
而乔若水这时笑得慈爱到像是个长姐该对妹妹的样子“没分寸还不认错”。把她手中的酒杯接过来放在桌上,好似就等她低头说‘对不起’一般。
温上善坐在对面,看着乔若水慢悠悠撒花瓣的模样——指尖轻抬时,袖角的梨花纹随着动作晃了晃,明明是极柔的姿态,说出来的话却带着锋刃。
他端起酒盏抿了口,琥珀色的酒液沾在唇瓣上,语气里的挑衅又浓了几分:“乔小姐这话,倒像是在说本王之前的话,也没轻重?”
乔若水转头看他时,终于勾了勾嘴角。那笑意很淡,只在唇畔停留片刻,眼底却依旧清明,透着股从容的锐利:“殿下说笑了。殿下是王爷,所言所行自有考量,我一个闺阁女子,哪敢妄议?只是觉得,今日是梨花宴,大家赏景品酒才是正途,若是为了几句闲话扰了兴致,倒可惜了这满院的好梨花。”
这话既给足了温上善面子,认了他“有考量”,又暗指他之前的发难、乔沁漪的插嘴,都是“扰兴致的闲话”。语气软得像棉絮,却藏着细刺——你说她怼人,她没半句指责;你说她服软,她又没半分退让,连“可惜梨花”的由头,都找得让人挑不出错。
温上善握着酒盏的手顿了顿,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盏壁,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更深的兴味取代。
他没再说话,只在心里暗叹——这乔若水,嘴皮子竟这般厉害,软话里藏着硬气,分寸捏得丝毫不差,既没丢了才女的气节,又没得罪人,比那些只会逞口舌之快的闺阁女子,有意思太多。
亭内的丝竹声重新变得轻快,可宾客们端着酒盏的手,却都比之前稳了几分——谁都不敢再随意插话,怕成了下一个“没分寸”的人。乔沁漪讪讪地坐回原位,茶盏抵在唇边,却没喝一口。
秦落青松了口气,悄悄用帕子碰了碰乔若水的胳膊,眼底满是“你太厉害了”的赞叹。傅鹤亭看着乔若水的侧脸,指尖的动作慢了些,眼底的探究更浓了——他原以为这是个只会避事的清冷才女,没成想竟有这般巧舌,倒真是看走了眼。
乔若水没再理会旁人的目光,只拿起银筷夹了块梨花酿鱼。鱼肉嫩得能掐出水,酒香顺着肌理渗进去,鲜得人舌尖发颤。可她嚼着鱼肉,心思却没在味道上——乔沁漪的找补、温上善的暗叹、傅鹤亭的探究,像一张细密的网,慢慢收紧。
她放下银筷,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几上的空酒盏,侍女见状,忙上前为她斟满新酿的梨花酒,琥珀色酒液晃着细碎的光,映得她眼底的清冷多了几分温润。
她端起酒盏,手臂微抬,对着温上善的方向轻轻一揖,动作从容得不见半分局促,声音依旧清浅却字字分明:“殿下方才说这梨花酒是珍品,我虽不善饮,却也想借这杯酒,谢殿下今日‘赏脸’——毕竟不是谁都能像殿下这样,把宴席上的‘热闹’,说得这般有意思。往后若再有这般‘热闹’,我倒也想学着殿下的样子,好好品品其中滋味。”
这话听着是“谢赏脸”,实则暗里藏着锋——你今日的发难是“热闹”,我若日后效仿,便是学你品“热闹”,既没明着反驳,又悄悄将“挑事”的意味轻轻还了回去,连“有意思”三个字,都带着点说不清的调侃。温上善握着酒盏的手顿了顿,抬眼时撞见她眼底坦然的清亮,倒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心里那点“嘴皮子厉害”的暗叹,又深了几分。
乔若水饮尽杯中酒,酒液的清甜混着微烈滑过喉咙,却没让她眼底的清明有半分动摇。她抬眼看向温上善,目光在他脸上静静停留片刻——他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指尖转着酒盏,唇角甚至还噙着点浅淡的笑意,瞧不出半分被“暗怼”后的不悦。可余光扫过周围,却见苏婉清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傅鹤亭的指尖也停了敲案的动作。所有人都觉得乔若水把这位滕锦王给得罪全了。
她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旁人都觉得她方才那番话,是暗戳戳驳了温上善的面子,怕是要得罪这位不好惹的滕锦王。可只有她看得分明,温上善眼底那点兴味非但没淡,反倒更浓了些。京中之人总怕触怒权贵,却忘了,比起一味退让的“顺从”,有时这种带着分寸的“应对”,反倒更能让人另眼相看。这场梨花宴的暗流还没平息,往后与这些人打交道,更得看得清眉眼高低,不能被旁人的揣测牵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