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内的丝竹声不知何时弱了下去,温上善指尖转着空酒盏,目光落在乔若水身上,那漫不经心的眼神里,藏着毫不掩饰的锐利:“乔小姐这沉默的功夫,倒比‘书院策论第一’的名头更让人印象深刻。方才说顾全宴席和气,此刻本王倒想问问——是真顾全和气,还是怕评错了策论,丢了你那‘才名’?”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戳在乔若水的“避事”上。周围的宾客都停了交谈,连假装品酒的动作都慢了几分,目光齐刷刷聚过来——谁都想知道,这位曾名动京城的才女,要如何接这直白的发难。
傅鹤亭也放下折扇,指尖搭在案几上,眼底藏着几分纯粹的探究。他虽知道乔若水是书院策论第一,却没见过她真正与人辩策论的样子,此刻倒想看看,她是真有底气,还是只空有虚名。苏婉清更是悄悄抬眼,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若乔若水也被温上善当众嘲讽,那自己方才的窘迫,倒能淡去几分。
乔若水垂着眼,指尖反复摩挲着袖角的梨花纹路,沉默了许久。亭外的梨花还在落,一片花瓣恰好落在她的茶盏里,漾开细小的涟漪。直到温上善的眉梢又挑了挑,似要再开口时,她才缓缓抬眼,语气平静得没什么波澜:“殿下说笑了。所谓‘才名’,不过是旁人给的称呼,听着热闹,实则算不得什么。我评不评策论,改不改得了旁人的看法,都与这名声无关——况且今日是宴饮,犯不着为虚名争长短。”
这话答得软,却透着一股“不在意”的硬气,倒让不少宾客暗暗点头。傅鹤亭眼底的探究深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扇骨——他原以为乔若水会像苏婉清那样,急于为自己的才名辩解,没成想她竟这般“通透”的回答。
温上善却没打算就此打住,他轻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的刺更明显了些:“不在意名声?那乔小姐当年在书院,为争一句‘策论最优’,跟先生辩到深夜的事,难道是旁人编的?”
这话刚落,一道清冷又带着傲气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打破了亭内的凝滞:“姐姐这话,倒让我想起前几日读的话本——说有位才子总说‘不在意功名’,可每逢科考,比谁都上心。”
说话的是乔若水的庶妹乔沁漪。她今日穿了件水红襦裙,发间只簪了支赤金步摇的珠串,,一身孤气掺杂着清冷倒是有几分韵味,压过了不少贵女的张扬。她与乔若水不一样,乔若水是浑身透着清冷,一颦一笑都透着。是与乔沁漪是截然不同的。
此刻她端着茶盏,目光淡淡扫过乔若水,既没看温上善,也没瞧苏婉清,语气里的嘲讽像淬了冰:“前几日姐姐还说,‘有本事不必藏着’,怎么今日在殿下面前,倒说不在意名声了?难不成本事也分场合,需要装样子?”
她这话没明着帮谁,也没偏着谁,却像把刀子,一边戳着乔若水“前后不一”,一边暗讽“才学随场合变”是自欺欺人,连带着把温上善方才的发难,都衬得像是“戳破了假清高”。满亭人都愣了愣——谁都知道乔沁漪是庶女,却从没见过她这般不管不顾、连嫡姐都敢暗讽的样子,连带着看乔家姐妹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探究。
苏婉清端茶的手顿了顿,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笑意——乔沁漪这话,可比温上善的发难更狠,直接把乔若水架在了“假通透”的位置上。傅鹤亭也挑了挑眉,看向乔沁漪的目光多了几分意外,随即又落回乔若水身上,显然想看看她如何应对这“自家人”的暗刺。
滕锦王位高权重,在京中没有谁想上赶着得罪。这次对乔若水的发难是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的,但是没想到的是乔沁漪会出来添火,让所有人暗暗思索这其中的缘由。
秦落青急得手心冒汗,忙拉了拉乔沁漪的衣袖:“沁漪妹妹,你这算是什么样子……”
“落青姐姐急什么?”乔沁漪轻轻拨开她的手,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气,“我不过是随口说句实话,难不成实话也不能说?再说了,姐姐是书院策论第一,总不至于连句实话都受不住吧?”
这话又把乔若水往难处逼了一步——若是反驳,就成了“受不住实话”;若是不反驳,就坐实了“假清高”。
乔若水的指尖在袖中攥紧,梨花瓣被捏得碎了些。她抬眼看向乔沁漪,见妹妹眼底只有一片戏谑,没有半分庶女对嫡姐的怯懦,心头反倒平静了几分。她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稳:“话本里的才子,是‘在意功名却装不在意’,我是‘有才学却不在意名声’,沁漪,你该分清‘装’和‘真’的区别。至于才学,它在我心里,不在旁人的话里——场合变不变,与它无关。”
温上善看着这场姐妹间的暗刺戏码,忽然笑出了声,声音里没了之前的锐利,多了几分玩味:“乔家倒是有趣,姐妹俩一个‘不在意名声’,一个‘爱说真话’,比这梨花宴的戏好看多了。”
他这话像根引线,让亭内的气氛又松了些,却也让乔若水和乔沁漪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乔若水没再说话,只垂着眼,指尖慢慢捻着袖中碎了的梨花瓣——乔沁漪的高傲不驯,温上善的步步紧逼,傅鹤亭的旁观探究,都让她清楚,这场梨花宴,她想躲,是躲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