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思忖着,温上善忽然将空酒盏往案几上一放,瓷盏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声响,亭内的私语瞬间淡了几分。他抬眼扫过满亭人,目光最终落在傅鹤亭身上,眉梢挑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锐利:“五殿下今日倒有兴致来梨花宴,前几日听闻你在府中养了新的戏班,唱腔倒是京里少见的。”
傅鹤亭脸上的温和顿了顿,随即笑着应道:“不过是偶然得了两个会唱小调的伶人,算不得什么稀罕事。殿下今日肯赏脸赴宴,才是难得。”
“稀罕不稀罕,看赏的人是谁罢了。”温上善嗤笑一声,身体微微后靠,手随意搭在椅扶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木面,“只是五殿下若总把心思放在这些消遣上,倒容易让人忘了,有些‘门面功夫’,做过头了也没意思。”
这话里的“门面功夫”,明晃晃指向方才苏婉清拿出来的策论。苏婉清身子猛地一颤,攥着策论的手几乎要将纸卷捏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她清楚,此刻哭只会更招人嫌。
乔若水垂下眼帘,指尖轻轻蹭过茶盏边缘。温上善这话看似随意,却精准戳中了傅鹤亭爱面子、喜排场的性子,也顺带敲打了苏婉清的虚张声势。他到底是随口调侃,还是另有目的?她不敢深想,只盼着自己能藏在人群里,不被注意。
秦落青被这阵仗吓得不敢说话,悄悄往乔若水身边靠了靠,用帕子挡着嘴轻嘟囔:“滕锦王怎么突然说这些……之前不还好好的吗?”
乔若水没接话,只悄悄抬眼,恰好撞见温上善扫过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没了之前的戏谑,只剩随意的打量,像看一件寻常物件,没半分特殊。她心头稍松,忙收回目光,假装拨弄碗里的鱼肉,指尖却仍没松开。
秦夫人忙端起酒盏打圆场:“殿下和五殿下都是京中难得的风雅人,今日是梨花宴,咱们该赏这满院春色,品这新酿的酒才是,别聊这些扫兴致的话。”
温上善没接酒盏,伸手拿起桌上的梨花酥捏了一块,酥皮簌簌落在掌心,语气散漫:“夫人说的是。不过这梨花酥倒比去年的甜了些,想来后厨是多放了蜜糖。”
傅鹤亭顺着话头接道:“秦夫人府里的点心向来精致,去年我还特意让人来学过做法,只是总差了点味道。”说着便重新扬起温和笑意,仿佛方才的暗戳戳从未有过。
丝竹声很快重新响起,调子比之前轻柔,透着小心翼翼。宾客们纷纷端起酒盏假装热络,眼角余光却仍往温上善与傅鹤亭那边瞟——谁都想看看,这两人的“风雅”之下,还藏着多少没说透的话。
苏婉清趁间隙将策论塞进袖中,用帕子擦了擦脸,勉强笑着跟身边的李夫人搭话:“李夫人,您看这亭外的梨花,今年开得比往年更盛呢……”李夫人却只敷衍点头,转开话题问旁人新做的衣裳样式——谁都不愿沾“攀附不成反出丑”的麻烦。
乔若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压不下疑虑。前世温上善虽也不喜苏婉清张扬,却从不会当众发难,更不会这般直白地敲打傅鹤亭。今日他这般反常,到底是为了什么?滕锦王表面不着调,此人却心思深沉,不然手握兵权遭皇室忌惮,却能过得如此安逸,此人并非囊中之物。
正思忖间,温上善忽然开口,语气轻却清晰:“乔小姐方才说,策论是各抒己见——那本王倒想听听,你觉得苏小姐那篇《均赋新解》,到底差在哪里了?”他说的不着调仿佛是在开玩笑一般。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到乔若水身上,包括傅鹤亭——他记得乔若水是书院策论第一,之前没开口还以为是怯场,此刻倒想看看,她是否真能看出苏婉清策论里的漏洞。
乔若水握着茶盏的手微紧,抬眼看向温上善。他眼底又恢复了漫不经心的嘲弄,仿佛笃定她要么说不出所以然,要么会像苏婉清那样露怯。她深吸一口气——前世就是因为自己喜爱名声才落入圈套同样的圈套,只是如今发难的人改了重蹈覆辙的事她也不会再犯。
“策论本就是见仁见智的事,苏小姐有自己的想法,我若随意评判,倒显得我小家子气。”乔若水语气平静,避开核心问题,“况且今日是宴席,聊这些容易伤和气,不如赏景品酒实在。”
她再次避开挑衅,没提半个关于策论的观点。
温上善挑了挑眉,将手里的梨花酥渣轻轻扫在案几上,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乔小姐倒是会顾全大局。只是空有‘策论第一’的名头,却连点评旁人策论的胆子都没有,倒让人觉得,这书院的名头掺了水。”
乔若水没接话,只微微低头。微微思索滕锦王平时嫌少出门到底是哪儿得罪了他让他如此发难于自己。
亭外梨花瓣簌簌飘落,落在案几与衣摆上,带着清甜香气。可亭内没人有心思赏景——温上善与傅鹤亭的暗较劲未停,苏婉清的窘迫还在,乔若水的“思索”演变成了“沉默”又成了个新谜团,让这场梨花宴下的暗流,愈发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