搅局

乔沁漪的身影刚隐入花廊，秦落青便气呼呼地跺了跺脚：“她就是故意的！明知道宸王殿下在那边，偏拿嫡庶说嘴，不就是想让你落个‘刻薄’的名声？”

傅鹤亭是皇帝的五儿子，得封号宸王。

乔若水指尖轻轻捻着袖中干燥的梨花瓣，目光掠过对面石桌——傅鹤亭已转回与旁人谈笑的模样，可方才她分明瞥见，他扇面上的墨竹纹，被指尖无意识地蹭过两次，显然将争执听进了心里。她压下心头波澜，轻声道：“她要闹，便随她闹。只是这园子里，有些‘意外’，怕是早等着人了。”

话音刚落，秦落青突然“呀”了一声，踉跄着往旁倒去——原是她脚边不知何时滚来半块松动的青砖，恰好绊在鞋尖。乔若水眼疾手快扶住她，目光扫过那青砖：砖缝里沾着些新鲜的湿泥，边缘还留着被撬动过的痕迹，绝非自然松动。

“怎的好端端的砖会松？”秦落青揉着脚踝，语气委屈，“方才来的时候还好好的。”

乔若水没接话，视线顺着青砖延伸的方向望过去——不远处的梨树枝桠下，摆着个半旧的石凳，凳面朝着她们的一侧，悄悄放了片卷起的梨花瓣，像是个无声的标记。她心头一凛：前世她便是在这里被绊倒，裙摆勾破不算，还撞翻了路过侍女手中的甜汤，一身狼狈被众人瞧去，傅鹤亭当时虽上前“解围”，现在想想便是从那时候开始。

“许是连日下雨泡松了砖。”乔若水不动声色地将秦落青往另一侧引，避开那片松动的青砖区域，“咱们走这边吧，离梨树近些，也能少踩些青砖。”

秦落青点点头，刚跟着她走了两步，便见傅鹤亭从石桌旁起身，手里握着折扇，慢悠悠往这边踱来。他没提方才的争执，只笑着看向二人脚边的梨花：“秦小姐，乔小姐”温文尔雅的样子让人十分心动。

乔若水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见他眼底满是温和笑意，可落在她们身上的视线，让她生出几分厌恶。

“宸王殿下。”乔若水与秦落青轻身行礼，语气平静无波，“我与落青正要去主亭给长辈请安，就不与殿下多谈了。”说罢，便拉着秦落青快步离开，没给傅鹤亭再开口的机会。

秦落青走了几步，才小声问：“若水，不喜欢宸王殿下吗。”

乔若水攥紧了她的手，目光落在前方主亭的方向：“你喜欢？。”

秦落青茫然“我怎么可能喜欢，他虽是生了张好的皮囊，难道所有人都要喜欢吗？那我可能就是意外。”

乔若水听秦落青这话，指尖攥着的梨花瓣悄然散落，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淡淡应道：“喜好本就无定数，不必强求。”

主亭铜铃轻响，秦落青拉着她往里走，语气雀跃：“开席了！今日策论比拼，听说礼部尚书家的苏婉清也来，她当年书院策论第二，今日指定要露一手！”

乔若水脚步微顿——苏婉清。前世书院策论赛，她以一篇《均赋论》夺魁就是她悲剧的开始，苏婉清紧随其后拿了第二。

可只有她知道，苏婉清那篇被众人称赞的策论，是她逼着学院里那个总被霸凌的周姓弱小姐代笔的；更记得，这个生得明艳却心术不正的苏婉清，后来成了傅鹤亭的宠妃，俘获了傅鹤亭的宠爱，对着当时傅鹤亭吹枕边风，将她和乔家，推入万丈深渊。

傅鹤亭喜爱能人异士，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踏入主亭，中央案几上摆着“均赋利弊”的策论题——竟与前世书院赛的题目分毫不差。秦夫人招手让二人坐至身边，侍女递上茶盏便退下。傅鹤亭坐在对面客座，青灰锦袍衬得身姿挺拔，见她看来，只微微颔首，神情淡漠，并无多余言语。

很快，苏婉清起身，一身鹅黄褙子，手持纸卷，声音带着倨傲：“我这篇《均赋新解》，倒要请各位评评，是否比当年书院那篇更有见地！”说罢便诵读起来。

乔若水端着茶盏的手微紧——苏婉清读的，正是当年周小姐代笔的字句！连文中引用的江南赋税案例都分毫不差。前世她只当苏婉清是突然开窍，如今重听，每一句都像在替周小姐诉说委屈，也像在唤醒她前世的噩梦。

“写得好！”有宾客称赞，苏婉清得意地扫过众人，目光尤其在傅鹤亭身上停留，眼底满是刻意的讨好。傅鹤亭握着折扇轻摇，只淡淡点头，目光却掠过案几，似在观察谁会起身接话。

秦落青凑过来小声说：“苏婉清这篇跟你当年那篇差远了！你当年那篇把赋税问题拆解得明明白白，今日不写一篇压她？”

乔若水轻轻摇头，语气平静：“玩宴而已，不必较真。”她清楚，前世她便是在这场策论比拼中，忍不住提笔再写《均赋补论》，再次夺魁，引傅鹤亭主动上前攀谈，从此被他视作“有才华可利用”的棋子；而苏婉清见她抢了风头，嫉恨更深，后来才会联手傅鹤亭设下诬陷的陷阱。

这时，苏婉清读完，见无人起身，便将目光投向乔若水，语气带着挑衅：“乔小姐当年是书院第一，今日怎的缩着？莫不是才思枯竭，怕写出来不如我？”她刻意抬高声音，引得宾客目光纷纷聚来。

傅鹤亭也抬眼看向乔若水，眼底闪过一丝探究——若放在前世的乔若水，最受不得这般刺激，定会立刻提笔。

乔若水放下茶盏，刚要开口，主亭外忽然传来一道带着几分痞气的清朗嗓音：“今日好生热闹，果然是我来迟了？”

话音落，众人齐刷刷转头——只见温上善身着墨色锦袍，领口随意敞着些，露出半截锁骨，腰束镶银玉带，墨发用根玄铁簪子松松别着，碎发垂在额前，衬得他眉眼锋利又带股野气。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微勾，明明是痞气的神态，却因征战沙场养出的凌厉气场，透着不容忽视的矜贵。

来人是皇上亲封的唯一异姓王，平定叛乱，有赫赫战功皇上大手一挥给了他个闲散王爷当当，平时极少踏足这类宴席，今日突然出现，满亭宾客都惊得变了神色。

温上善没管众人的反应，脚步散漫地晃进亭内，目光扫过一圈，最后落在乔若水身上，眉梢挑了挑，语气带点戏谑：“乔小姐这模样，倒不像是才思枯竭，反倒像瞧着好戏呢？”说罢，也不等旁人招呼，径直走到秦夫人身边的空位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茶盏，仰头喝了一口，动作随性却难掩贵气。

乔若水心中微惊——前世她与这位异姓王从未有过交集，今日他不仅突然到访，还特意跟自己搭话？乔若水微微挑眉看他：“滕锦王这话什么意思？。”

秦落青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却满是激动：“是滕锦王！他比传闻中还要好看！”

乔若水没接话，只悄悄松了口气——温上善的出现，正好打断了苏婉清的纠缠，也避开了傅鹤亭的探究。只是这位性情难测的异姓王突然现身，是真的巧合，还是另有目的？这场宴席的走向，似乎因他这一闯，变得越发难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