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首辅府侧门时,檐角铜铃被晚风拂得轻响。乔若水扶着锦儿的手下车,青砖路上铺着的浅紫鸢尾花瓣,一路蜿蜒至西侧梨花园,显然是为宴席特意布置。
秦落青早在园门口候着,鹅黄褙子配浅粉罗裙,见了她便快步上前挽住胳膊,语气雀跃:“若水,你可算来了!我把江南冷香放亭子里了,咱们这就去品?”
乔若水回握住她温软的手,指尖微颤——前世正是秦落青这样拉着她穿过梨园,才撞进傅鹤亭设的局。她压下心绪,浅笑道:“先陪姨母见过长辈,免得落了礼数,品香不急这片刻。”
话音刚落,侍女来报说几位命妇已在主亭落座。秦夫人叮嘱二人几句便往主亭去,秦落青却拉着乔若水往反方向走:“长辈们说话最是枯燥,咱们先去梨树下躲躲,晚些再过去。”
乔若水任由她牵着,目光悄悄扫过园中人。不远处石桌边,三皇子正与勋贵子弟谈笑,其余宾客或聚在花下赏景,或围坐品茶,倒少了几分刻意的算计感。她刻意放慢脚步,借着整理裙摆的动作,将秦落青往远离青苔石阶的方向引——那是前世自己被绊倒的地方,如今没了傅鹤亭,却也该避开不必要的麻烦。
“落青,你看那株梨树,花瓣最是饱满,正好捡些做书签。”乔若水指着斜前方枝繁叶茂的梨树,语气自然。秦落青眼睛一亮,立刻拉着她快步走去,指尖还轻轻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
二人在梨树下蹲了片刻,捡了小半袋花瓣,秦落青才想起冷香:“差点忘了!我的江南冷香还在湖心亭,混了冰片和新采的兰花,闻着特别清爽,你肯定喜欢。”
乔若水跟着她往湖心亭走,刚踏上亭中石阶,便闻到淡淡的冷香从描金熏炉里飘出。秦落青拿起熏炉旁的银勺,舀了一勺青绿色的香料递过来:“你闻闻,这是江南漕运刚送来的,京中还没几家有呢。”
乔若水低头轻嗅,冷香沁入鼻尖,却让她想起前世秦落青为自己奔走的模样。她抬眼看向秦落青,指尖轻轻攥住对方的衣袖眼色深沉
秦落青是秦家唯一的女儿,一直娇惯着长大,家中姊妹省少只有一个年纪尚小的弟弟,所以她从小心思单纯不懂那些尔虞我诈但却养出了了个跳脱的性子。
秦落青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怎么了这是?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你有什么一定要和我说!”
乔若水摇摇头,语气郑重:“没事。只是想起了家中的庶妹。”她没法直言前世的纠葛,只能往后帮衬着走一步看一步。
乔若水家中庶妹便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乔沁漪,姨娘所出的孩子,因姨娘得父亲乔太师的宠爱,所以乔沁漪平时极为大胆,甚至说得上放肆。
秦落青虽满脸疑惑,却还是认真点头:“别想那糟心的东西,总给你说她我看不惯她,你别不信,京中谁家女儿像她那样的”
没等说话,却见亭外走来几位相熟的贵女,笑着朝二人招手。秦落青立刻拉着她起身:“是吏部尚书家的姐姐们,咱们过去打个招呼,等会儿再慢慢品香。”
乔若水点头应下,跟着她走出亭子。
乔若水与秦落青刚转过花架,便见乔沁漪站在一株开得正盛的梨树下。她单手扶着花枝,水红襦裙的裙摆扫过草叶,赤金步摇上的珠串随动作轻晃,见二人过来,只淡淡瞥了眼,语气带着几分疏离:“姐姐倒是会躲清闲,方才主亭那边长辈们还问起你,我替你应了句‘在赏景’,没耽误你的事吧?”
秦落青听出她话里的几分试探,笑着接话:“我们正要过去给长辈们请安,倒是巧了,正好与二小姐同路。”
乔若水没接话,目光落在乔沁漪扶着花枝的手上——指节微微泛白,显然不是真的在赏景。她刚要开口,便听乔沁漪先道:“姐姐今日穿得这般素,是觉得京中贵女都比不上你,故意扮清雅博眼球?还是说,乔家如今连件像样的首饰都给不起嫡小姐了?”
这话带着明显的讽刺,秦落青当即皱了眉:“二小姐这话太过分了,若水素来偏爱素雅,与其他无关。”
乔若水按住秦落青的手,语气平静:“妹妹喜欢明艳,我偏爱素净,不过是喜好不同,倒不必扯到乔家身上。倒是妹妹这身装扮,确实亮眼,想来能让不少人记住乔家二小姐。”
乔沁漪轻哼一声,眼底闪过几分不屑,却话锋一转,故意抬高声音:“我哪敢跟姐姐比?姐姐是嫡女,就算穿着旧衣,旁人也得赞一句‘清雅’;我一个庶女,若不穿得鲜亮些,怕是在这园子里走一圈,都没人知道我是乔家的人。”
她这话特意说得委屈,目光还若有似无地往对面石桌望去——那里,傅鹤亭正与几位王公公子谈笑,青灰色锦袍在梨花映衬下格外惹眼。乔沁漪虽瞧不上傅鹤亭那副温文尔雅的假面,却也清楚他在京中贵女间的分量,更知道他与乔家素有往来,若能让他觉得乔若水“苛待庶妹”,说不定能让父亲对乔若水多几分不满。
秦落青也察觉到她的用意,压低声音劝道:“二小姐,有话私下说便是,何必在此喧哗?”
乔沁漪却没停,反而又道:“难道我说错了?上次家宴,姐姐当着众人的面说我插花手法拙劣,让我在各位夫人面前丢尽了脸,不就是觉得我庶女身份配不上乔家吗?”
“那日是你主动说要展示插花,我不过是实话实说,何来‘苛待’一说?”乔若水终于抬眼,目光清亮,“况且事后我已将花艺图谱送你院中,若你真觉得受了委屈,为何不拿着图谱来问我?”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正好飘到对面。傅鹤亭本就留意着这边的动静,此刻听了这话,不禁寻声望去——只见乔若水站在梨花下,素银簪子映着光,神色从容,并无半分刻薄;而乔沁漪则僵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显然是被戳中了要害。
傅鹤亭指尖顿了顿折扇,眼底闪过几分诧异——他原以为乔家姐妹关系和睦,却没想到竟有这般嫌隙,更没想到乔若水应对起来如此利落,与传闻中“温婉怯懦”的模样截然不同倒是有趣极了!
乔沁漪见傅鹤亭望过来,心中暗恼乔若水不给面子,却也不敢再继续纠缠,只能咬着唇道:“姐姐既这么说,那便是我多心了。”说罢,便转身往主亭方向走去,刻意避开了傅鹤亭的目光。
秦落青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叹道:“二小姐这性子,真是……”
乔若水却望向傅鹤亭的方向,见他已收回目光,回想刚才——乔沁漪的心思,傅鹤亭的打量,都在她的意料之中。只是这一局,她不会再像前世那般任人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