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院子,她凭着记忆里的碎片摸索着往外走。
这地方是真大。
回廊一道接一道,她绕了好几个弯,差点把自己绕进去。中间撞见几个洒扫的仆役,她低着头快步走过,那些人瞥一眼就挪开目光,没人多问。
终于看见大门的时候,她脚步顿了顿。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黑底金字:幽冥府。
她站在那儿看了两秒。
有钱人真好啊。
……虽然跟她好像没什么关系。
她收回目光,迈出门槛。
街上的喧嚣一下子涌过来——叫卖声、车轱辘声、讨价还价的人声,混成一片热腾腾的烟火气。
朱辞镜深吸一口气。
这鬼地方,终于有点活人味儿了。
她看见远处广场上,一群穿着光鲜的孩子正兴奋又紧张地排队,旁边有管事模样的人在高声说着什么“武魂觉醒”、“魂力等级”、“未来的魂师大人”。
武魂、魂力、先天等级……
破案了。
她来到了一个兄弟们开武魂的世界。
她,朱辞镜,二十一世纪社畜一枚,追小说的时候嘴了一下后期剧情走向逆天,然后——
然后眼睛一闭一睁,人就到这儿了。
她仰起头,看着头顶灰扑扑的天。
按理说明天是她的假期,她现在应该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刷手机,点外卖,当一条快乐咸鱼。
而不是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鬼地方,穿着一双不合脚的旧布鞋,连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都不知道。
她伸手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脸。
疼。
又咬了下舌头。
嘶——更疼了。
行吧,不是梦。
朱辞镜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所以呢?就因为我在评论区发了一句牢骚,穿书局就把我抓来了?
她眉头皱成一团,越想越气。
我既没给作者寄刀片,也没写三千字长文追着骂,我不就是说了句“后期剧情什么玩意儿”吗?
现在读者连发牢骚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她仰天长叹,整个人往石凳上一瘫。
“我的假期……我的被窝……我的奶茶……”
碎碎念了半天,她又慢慢坐直了。
算了,来都来了。
她强作镇定,在街上晃悠了一会儿,最后停在一家面馆门口。
里头飘出来的香味,勾得她肚子又叫了一声。
抬脚走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来碗面。”
店小二应了一声,麻溜儿地去了。
——嗐,古往今来,饭店都是打探消息的好地方。
绝对不是自己饿了。
面很快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一碗,飘着几片肉,洒了把葱花。
按照经典情节,这个时候主角应该突然慌张地摸口袋,然后发现自己没带钱。
她摸了摸袖子里那几枚铜板。
嗯,在呢。
她笑了笑,夹起一筷子面。
开什么玩笑,我可不是那种出门钱都不带的笨猪脚。
面还没吃两口,不远处便热闹了起来。
“列位看官,今儿咱讲一段——万年前史莱克七怪的故事!”
一群人围成一个圈,中间站着个干瘦的老头,手里拿着块醒木,“啪”地往桌上一拍。
朱辞镜托着腮默默嗦面,耳朵却竖得老高,暗中收集周围的信息:
“……日月帝国那边送来的新魂导器图纸,堂里的先生们都快吵翻了……”
“……万年前那场大战……海神大人……”
日月帝国、魂导器、海神、斗罗历一万年后……
像散落的珍珠被串起,脉络逐渐清晰。
这里,是绝世唐门的时代基本没跑了。
日月帝国存在,魂导器发展,海神已成万年传说。
但……一万年后是个模糊的时间概念,绝世唐门的主线故事具体发生在哪一年?
“话说那史莱克学院,当年不过是个破落小村子里的野鸡学堂,穷得叮当响!可就是这么个地方,走出了海神唐三!走出了七位封号斗罗!”
周围人听得津津有味,有人插嘴:“现在那史莱克学院呢?”
“现在?”老头捋了捋胡子,“现在那可是大陆第一学院!像那些日月帝国,各大宗门啊,通通都得靠边!”
朱辞镜放下筷子,端起碗,一边吃一边往那边挪。
人围得挺厚,她仗着体型小,三挤两挤就钻到了前排。
老头正讲得兴起,她举起手。
“老先生。”
老头看过来,是个漂亮得扎眼的小姑娘,态度好了几分:“小丫头想问什么?”
朱辞镜歪了歪头,一脸天真:
“史莱克学院……很厉害吗?”
周围突然安静了一瞬。
好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眼神里带着点奇怪和打量——那种“这丫头是山里来的吧”的意味。
老头也愣了愣,捋胡子的手停在半空:“小丫头,你……连史莱克学院都不知道?”
朱辞镜嘴角微微一抽。
坏了,问蠢了。
她眼珠子一转,低下头,手指揪着衣角,声音又软又轻:
“我……我从小体弱多病,一直待在院里养病,很少出来……外头的事,都不太清楚……”
说着,还抬起眼飞快地扫了老头一眼,又垂下眼帘,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老头脸上的狐疑立刻化开了,语气都软了几分:“哦——原来是这样,难怪难怪。来来来,老夫给你好好讲讲。”
他清了清嗓子,又拍了下醒木,继续唾沫横飞地讲起来。
朱辞镜站在那儿,脸上维持着乖巧聆听的表情,听着听着表情有些维持不住了。
……大爷你能不能讲点有用的,谁要听你史莱克发家史了?
她正想着怎么开溜,老头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个调:
“……不过要论当今我们星罗帝国的顶尖人物的话,那白虎公爵戴浩,绝对是数得上号的!”
“是呀……前不久公爵大人刚率军突破日月帝国边境一座城,打得那帮家伙屁滚尿流!”
“哈哈哈,这才是真本事!”
朱辞镜筷子一顿。
这人她熟阿,这不主角霍雨浩的好大爹吗。
旁边有人接话:“听说公爵府那位大少爷,戴钥衡,在史莱克学院混得风生水起,进内院了!”
“哟,那可是了不得!史莱克内院,出来就是封号斗罗的苗子!”
“那是,人家什么出身,什么天赋……”
戴钥衡,史莱克内院。
朱辞镜心里默默盘算起来。
戴钥衡还没进内院——那说明什么?
说明霍雨浩还没进史莱克,甚至可能还没武魂觉醒。
那不是跟她差不多大嘛!
所以现在的时间线……剧情还没开始?
她咬着一片肉,慢慢嚼着。
老头又拍了下醒木:“要我说啊,这白虎公爵府,一门忠烈!大公子在史莱克,二公子虽然年纪小,听说天赋也不差……”
后面的话她没听进去。
一门忠烈。
她想起原著里霍雨浩不得已宣布他的身世,而那个男人,却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
呵。
————
面很快吃完了。
朱辞镜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晃悠,最后找了个人少的角落,一屁股坐在花坛边的石凳上。
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
她托着腮,开始理今天这一出出。
还有……那个梦。
她又想起梦中那个少年的怒吼和最终空洞的眼神。
在暗中操控一切的“敌人”,真的是海神唐三吗?还是位面本身的意志?或者其他她不知道的存在?
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冲动在她心中滋生——找到他,改变这一切。
在冰冷的现实面前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茫然和无措。
她连自己现在是谁,在哪里,要如何活下去都还没搞清楚,那个梦对于此时的她来说,太过遥远和虚无缥缈了。
或许那真的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可她心底那份清晰的共情之痛,那份仿佛亲身经历过的被抹杀的不甘与愤怒,又无比真实地灼烧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有的没的甩开,开始认真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正想着,一只蝴蝶晃晃悠悠飞过来,落在她膝头。
那蝴蝶翅膀是浅蓝色的,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她下意识屏住呼吸,生怕惊走它。
它没走。
她试探着伸出手指,想碰一碰那翅膀。
还没碰到,蝴蝶先动了——它轻盈地飞起来,然后落在她伸出的指尖上。
朱辞镜愣了愣,慢慢把手指凑近眼前。
那小东西趴在她指腹上,翅膀一张一合,触须轻轻颤着。
她盯着它,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还挺可爱的。
正看得入神,余光里突然扫到点什么。
她抬眼——
远处街角,站着个小男孩,正朝这边看。
朱辞镜眉头微不可查地跳了一下。
……臭小鬼看什么看?
不知道一直盯着别人很不礼貌吗?
她心里那点刚升起来的好心情,被这一眼盯得有点想翻白眼。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跟个小屁孩计较什么,显得自己多小气似的。
她冲那边笑了笑,算是打个招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手上的蝴蝶。
——
街角,戴雨浩愣在原地。
他陪母亲出来买东西,母亲进店挑布料,他就在外头等着。
等着等着,一抬头,就看见了那个女孩。
她就坐在对面的石凳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落在她肩上。一头银发被照得发亮,像落了层薄薄的霜。
一只蝴蝶落在她指尖。
她低着头,看得认真,一动不动的,像是怕惊走它,侧脸安静得不像真的,睫毛在眼睑下落了一小片阴影。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只是挪不开眼。
然后她像察觉到什么,抬起头,目光越过街巷,落在他身上。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他看见那双眼睛——幽蓝幽蓝的,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清清冷冷的,却又干净得一眼能看到底。
然后那湖面上的冰,好像化开了一点点。
她嘴角弯了弯,给了他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笑容很轻,轻得像风。
可他心跳漏了一拍。
脸腾地烫起来,他慌忙别开头,假装在看旁边的墙。
心跳得太厉害,咚咚咚的,像揣了只兔子,他怕她听见。
——
朱辞镜余光瞥见那小男孩慌慌张张别开脸的样子,差点笑出声。
哟,还知道不好意思呢。
刚才盯着看的时候不是挺理直气壮的嘛。
她弯了弯嘴角,心里那点被打扰的不悦散了个干净。
行吧,看在这小孩反应这么逗的份上,不计较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开始往西斜了。
该回去了。
她站起身,拍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顺着记忆里的路线,往幽冥府的方向走去。
——
“雨浩?”
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雨浩你怎么了?”霍云儿提着刚买的布料走过来,一看见他的脸,顿时紧张起来,“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
她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没、没有……”戴雨浩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闷闷的,“就是……有点热。”
“热?”霍云儿抬头看了看天。
虽然出太阳,但也不至于热得脸红啊。
她又仔细端详了一下儿子的脸,确实不烫,这才松口气:“没事就好。走吧,回家。”
戴雨浩“嗯”了一声,乖乖跟上母亲的脚步。
走出去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那抹纤细的背影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人来人往的街道。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走了几步,又忍不住抬起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这回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抿了抿唇,跟着母亲往前走。
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脑海里却一直停着那个画面——
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忘不掉。
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只是觉得……
她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