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
床上的少女猛地弹坐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里衣,心脏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碎胸骨。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刚从深水中挣扎上岸。
冰冷的硬木板床,空气中淡淡的霉味和劣质熏香混合的古怪气味,都在提醒她环境的陌生。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纤细,稚嫩,指甲修剪得还算整齐,但指关节处有着不符合这个年龄的细微的薄茧,这不是她的手。
混乱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朱颜,星罗帝国幽冥公爵府,一个无足轻重的养女。几天前一场高烧,原来的那个女孩或许已经死了。
她跌撞着爬下床,扑到房间里唯一一面模糊的铜镜前,迫切地想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
镜子里的影像先是模糊,随即渐渐清晰。
映出的,是一张苍白但无比精致的小脸。约莫六七岁年纪,眉眼如画,肌肤白皙。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头流泻般的银白色长发,以及一双宛如极地寒冰般的澄澈蓝眸!
“woc……?”
她下意识地爆出一句家乡话,惊呆了。
“白毛?!我还是个白毛?!!”
巨大的震惊瞬间冲淡了穿越的恐慌和梦境带来的沉重。种花家人均白毛控的基因在此刻猛烈爆发!
“银发!蓝瞳!这配置!这颜值!赢麻了啊!!!”她对着镜子,几乎忘了眼下的处境,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丝滑的头发,“这波穿越……好像外观福利拉满了?”
还没乐呵完,门外响起脚步声。
“醒了就别挺尸了!把药喝了!晦气,一个养女,身子骨还这么不济事!”
一个粗瓷碗从门缝里被推进来,黑乎乎的药汁晃出来,洒了一地。
朱辞镜看着那滩药汁,又看了看镜子里自己那张苍白的脸。
……
呵呵。
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她一把拉开门:“大妈,你谁啊?不会好好说话?”
那婆子脚步一顿,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你……你叫我什么?”
婆子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玩意儿:“你不认得我了?我是王嬷嬷!给你送了这么多天药的!”
送药。
这个词像钥匙一样,咔嗒一声,打开了脑海里某扇尘封的门。
记忆涌了上来。
不过不是她自己的记忆,是这副身体的原主——朱颜的。
那个瘦小的女孩,躺在这张硬板床上,发着高烧,浑身滚烫,她虚弱地喊着“水......水......”,但没有人来。
门外的脚步声来来去去,没有一扇门为她推开。
而这个王嬷嬷就是眼前这个叉着腰站在门口的女人——曾经端着一碗药站在门外,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女孩,对旁边的婆子说:“病得这么重,喝了也是浪费,熬得过去是命,熬不过去也是命。”
然后,她把那碗药泼在了门槛边,转身走了。
女孩在床上烧了三天三夜,无人问津。最后那一刻,她的意识模糊,嘴里还在喊着“救命......”,但那两个字,从未得到过回应。
她死了。
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然后,现在的她——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在这具冰冷的身体里醒来。
朱辞镜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个身体的主人——朱颜,是这么死的。
她抬起头,看向门口那个满脸不耐烦的女人。
“看什么看?”王嬷嬷被她这眼神看得发毛,把粗瓷碗往门槛边一放,碗里的药汁晃出来,洒了一地,“药放这儿了!爱喝不喝!”
她转身要走。
“王嬷嬷。”
王嬷嬷脚步一顿,回头:“又怎么了?”
朱辞镜从床上下来,走到门边。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滩洒了的药汁,又抬起头,看向王嬷嬷的脸。
她还是那副淡淡的笑容。
“嬷嬷,这些天真是辛苦您了。”
王嬷嬷一愣。
这丫头......道谢?
“每天都要跑这么远的路来给我送药,”朱辞镜继续说,声音软软的,“我这心里,挺过意不去的。”
王嬷嬷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接什么。她盯着朱辞镜的脸,想从那笑容里看出点什么。
“对了嬷嬷,”朱辞镜歪了歪头,笑容依旧,“我病着这几天,您每天来的时候,我是不是都在睡着?”
王嬷嬷脸色微变:“那......那谁知道你睡没睡着!”
“哦——”朱辞镜点点头,嘴角的弧度没变,“那您每次来,都站多久啊?”
“站......站一会儿就走!怎么着,还得让我伺候你喝完不成?!”
“那倒不是。”朱辞镜笑了笑——还是那个笑,眉眼弯弯的,可眼睛里头,就是看不透,“我就是想着,我烧得最厉害那几天,迷迷糊糊的,好像听见门外有人说话。”
王嬷嬷的脊背僵了一下。
“说什么?”朱辞镜想了想,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努力回忆,“好像是什么‘熬得过去是命,熬不过去也是命’之类的......”
她看向王嬷嬷,眼神还是那么亮亮的,笑容还是那么乖巧。
“嬷嬷,您说,那人在说谁呢?”
王嬷嬷的脸白了。
“我......我怎么知道!你烧糊涂了,听错了!”
“嗯,可能吧。”朱辞镜点点头,笑容一点没变,“烧糊涂了嘛,什么都可能听错。”
她顿了顿,低头又看了看地上那摊药汁,然后抬起头,直直盯着对方。
“也可能没听错。”
王嬷嬷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看着那张小脸,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嬷嬷您别紧张,”朱辞镜赶紧摆手,笑容里添了点不好意思,“我就是随口问问。病了一场,脑子糊,说话不过脑子,您别往心里去。”
她蹲下身,把那碗还剩个底儿的药端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这药洒了怪可惜的,”她说,语气轻飘飘的,脸上的笑容也轻飘飘的,“不过没事,洒了就洒了吧,能有碗药放在这儿,已经是心意了。”
“谢谢嬷嬷了。”
王嬷嬷站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神......神经病!”她最后憋出这么一句,转身就走。
走到院门口,身后又传来一句:
“嬷嬷慢走啊——”
她下意识回头。
朱辞镜站在门框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看见她嘴角弯着,弯成一个弧度。
“下次来,记得敲门。”
王嬷嬷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一跤。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屋里,朱辞镜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在地上。
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她再次看向铜镜——镜中那个拥有惊人美貌却难掩脆弱的小女孩,眼神慢慢沉淀下来。
“朱颜…”她又念了一次这个名字。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看来我们也算是有缘。”
“但从今日起,我不是朱颜。”
“我是朱辞镜。”
她伸出手指,轻轻拭过铜镜上那张美丽却写满决绝的脸。
咕——
呃。
朱辞镜摸了摸肚子,得,先活着。
她趿拉着鞋推门出去。
廊下几个婆子正嗑瓜子,见她出来,眼神齐刷刷扫过来。
“哟,病美人儿能下床了?还以为你这小身板这次挺不过去了呢。”
朱辞镜脚步一顿,站在原地,盯着地上那块被踩得发亮的青砖,深吸了一口气。
行行行,又来了。
朱颜一个小女孩到底哪儿得罪你们了?走哪儿都得被嘴几句?病的时候一个个躲得远远的,连口水都没人递,现在她好不容易爬起来了,倒是一个个蹦出来刷存在感。
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她抬起头,侧过脸,目光落在那张吊梢眼婆子脸上。
那婆子正嗑着瓜子,眼神里明晃晃写着“我就说了怎么着”。
朱辞镜盯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扯了扯嘴角。
“这不是挺过来了嘛。”她歪了歪头,“看把您老惦记的。”
吊梢眼婆子一愣。
旁边那个用胳膊肘捅捅她:“少说两句,人再怎么说也是府里的小姐,虽然嘛……比咱们也就多个名头。”
朱辞镜目光转过去,落在那婆子腰间颤颤的几层肉上。
“是是是。”她点点头,“我也就是多个名头。”
顿了顿,她笑了笑:“不像您二位体态丰腴,一看就是享福的命。”
说完,她摆摆手:“您们接着聊,我出去透透气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下次不用站这儿猜我死没死,怪累的。”
“万一我真没了,您这嗑瓜子的乐子上哪儿找去。”
不顾两个婆子发绿的脸,朱辞镜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远了,绷着的肩膀才慢慢松下来。
她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嘴角一点点往上翘。
让你们嘴贱,让你们闲得慌,让你们一天到晚就知道嚼舌根。
气死你们气死你们哈哈哈!
她心里那个小人儿疯狂转圈撒花,恨不得原地蹦两下。
但面上还是绷着,脊背挺得直直的,步子迈得稳稳的,跟没事人似的。
咳咳,形象得保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