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像是灵魂被强行撕裂，又塞进一个不匹配的容器里。
无数纷乱的画面和声音在她脑中爆炸，不受控制地疯狂奔流。
她看见一片无垠的冰原，风雪咆哮。一个蓝发少年拖着残破的身体，用几乎冻僵的手，徒劳地挖掘着坚冰。
他的眼神像被困的幼兽，混合着绝望和一种令人心惊的执拗。
……霍雨浩……
画面骤然切换。
金光万道，神威如狱。依旧是那个少年，身披华美神装，立于云端。他正向一位蓝发神祇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可在她眼中，那华服之下，少年的脊梁仿佛被无形的千钧重担压着，僵硬得不自然。在他低垂的眼帘下，瞳孔深处偶尔闪过一线极细微的空洞，就像一个被擦去了所有过往、精心打扮后摆上神龛的玩偶。
不……不该是这样……
紧接着，两个少女的身影如同最炽烈的光，灼烧着她的感知。
一个身影，粉蓝长发如瀑，眸光明媚灵动，一笑一颦仿佛都能照亮整个世界。
另一个身影，金瞳璀璨，手握赤色长枪，气质决烈如火，为了爱，她可以毫不犹豫地撞向命运的南墙。
她们那么真实，那么鲜活，爱得那般炽热而纯粹。
然而，下一刻，一股无法形容的、至高无上的力量温柔却不容抗拒地降临。
那两个鲜活的少女身影，她们独特的灵魂光彩，她们刻骨铭心的爱恨……像被投入熔炉的雪花，迅速消融、混合，最终被强行铸成一个完美无瑕却无比陌生的倒影——唐舞桐。
……然后，她看见他笑了。
对着那个完美的倒影，他笑得坦然，幸福，甚至带着感激，仿佛那些痛彻心扉的离别、那些撕心裂肺的挣扎，都只是通往这份“圆满”的、必要的垫脚石。
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冰冷愤怒和窒息般的悲恸，猛地篡住了她。
不！
那不是圆满！
那是一场对它们灵魂的谋杀！
谋杀了他的过去，谋杀了他的真实，谋杀了他所有刻骨铭心的爱与被爱！
就在这极致的情绪顶点，她猛地“听”见——或者说，感受到——一声来自灵魂层面的、充满不甘与愤怒的咆哮，穿透了层层时空，狠狠撞入她的心脏！
“凭什么？！”
是那个蓝发少年！是霍雨浩！在那意识被彻底扭曲、覆盖前的最后一瞬，他竟挣扎着发出了这声质问！
但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刚刚炸裂出一丝自我意识的灵魂光芒，如同风中残烛，迅速被无形的巨大力量裹挟、压制、抚平……最终，彻底熄灭，归于那片完美的、死寂的幸福之中。
他消失了。
真正的霍雨浩，死了。
“呃——！”
床上的少女猛地弹坐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里衣，心脏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碎胸骨。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刚从深水中挣扎上岸。
冰冷的硬木板床，空气中淡淡的霉味和劣质熏香混合的古怪气味，都在提醒她环境的陌生。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纤细，稚嫩，指甲修剪得还算整齐，但指关节处有着不符合这个年龄的、细微的薄茧，这不是她的手。
混乱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朱颜，星罗帝国幽冥公爵府，一个无足轻重的养女。几天前一场高烧，原来的那个女孩或许已经死了。
她跌撞着爬下床，扑到房间里唯一一面模糊的铜镜前，迫切地想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
镜子里的影像先是模糊，随即渐渐清晰。
映出的，是一张苍白但无比精致的小脸。约莫六七岁年纪，眉眼如画，肌肤白皙。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头流泻般的银白色长发，以及一双宛如极地寒冰般的澄澈蓝眸！
“woc……？”
她下意识地爆出一句家乡话，惊呆了。
“白毛？！我还是个白毛？！！”
巨大的震惊瞬间冲淡了穿越的恐慌和梦境带来的沉重。种花家人均白毛控的基因在此刻猛烈爆发！
“银发！蓝瞳！这配置！这颜值！赢麻了啊！！！”她对着镜子，几乎忘了眼下的处境，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丝滑的头发，“这波穿越……好像外观福利拉满了？”
但很快，现实的冰冷感重新涌上。就算变成了白毛美少女，她目前的处境依然是个无人问津、地位低下的养女。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仆妇的声音不耐烦地响起：“醒了就别挺尸了！把药喝了！真是晦气，一个养女，身子骨还这么不济事！”
一个粗瓷碗被从门缝里推进来，里面是黑乎乎的药汁，洒了不少在地上。
没有关怀，没有探望，只有任务式的敷衍和毫不掩饰的轻蔑。
她看着那碗药，又看向镜中那张即便苍白也难掩绝色的脸。
是的，朱颜在朱家并不受重视和待见，府内给她提供了最基本的衣食和药物，但也仅此而已。
他们养着她，像养一件暂时不知有何用处、但又或许将来能用来换取利益的漂亮摆设。
无视和冷漠，是她在府中的常态。
那种被当作物件、命运全然不由自己掌控的感觉，与她梦中感受到的霍雨浩的绝望，产生了可怕的共鸣。
她再次看向铜镜——镜中那个拥有惊人美貌却难掩脆弱的小女孩，眼神慢慢沉淀下来。
“朱颜…”她又念了一次这个名字，随即，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异常锐利的弧度。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从今日起，我不是朱颜。”
“我是朱辞镜。”
她伸出手指，轻轻拭过铜镜上那张美丽却写满决绝的脸。
“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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