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像是灵魂深处某个地方被撕裂开，紧接着，是无边无际的下坠感。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沉重的黑暗包裹着她，拖拽着她不断下沉。
她是谁？她在哪？
全身上下似乎只剩下一种模糊的感知，随后无数破碎的光影和声音，开始在这片黑暗的深渊里旋转、浮现、炸开。
……
“从今天起，我改姓霍，叫霍雨浩！”
……
“别怕别怕，哥不会伤害你的！”
……
“手握日月摘星辰，世间无我这般人！”
……
黑暗中，几个清晰的声音碎片突兀地响起，又消散。
她混沌的意识里泛起一丝茫然的涟漪。
……这些是什么？谁在说话？
没等她思考，包裹着她的浓稠黑暗开始褪去，视野如同浸水的宣纸，逐渐透出朦胧的光亮。
她看见了三个并肩前行的身影，中间那个背影单薄，蓝发在风中轻轻拂动，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左边是一位气质温润的青年，右边是一个扎着马尾，笑容明快活泼的少女。
这是哪里，它们又是谁？
“——霍——雨——浩？”
她记下了刚刚脑海中出现过的名字，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道单薄的身影上，默默跟上了那个蓝发少年的脚步。
…
终于，湍流平息，江河入海。镜头定格在神界，一片祥和光辉之中。
“我的傻瓜！”
唐舞桐带着泪光的笑靥近在咫尺，这句话如同温暖的浪潮，瞬间冲垮了霍雨浩心中所有的恐惧。
他猛地伸出手，与她的手指紧紧交缠，十指相扣。
它们深情的凝视着对方，眼中只有彼此的身影，之前所有的磨难，仿佛都在这一刻得到了补偿。
【这就是故事的圆满大结局吧。】
【这是故事的圆满大结局吗？】
那当然了。
历尽千辛万苦，魂牵梦萦的人就在怀中，还有什么比这更完美？
他的目光深深地望着唐舞桐，那粉蓝色的眼眸依旧如最珍贵的宝石，绝美的脸上洋溢着毋庸置疑的幸福微笑，美得令人心颤。
【对吗？】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身边佳人那完美无缺，洋溢着幸福与依赖的笑颜之中。
然而，一丝诡异的违和感，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钻入他的心底。
不对劲。
明明脸上洋溢着幸福，为什么……似乎未曾真正浸入你眼眸的深处呢？
他握着唐舞桐的手，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那双美丽的粉蓝色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倒不如说……身为情绪之神的他完全看不出对方眼中的情绪。
“好小子，忙完了？总算抱得美人归啦！”就在这时，厢房的门被推开，一位金发魁梧、神态豪迈的男子大步走入。
来人正是戴沐白，他脸上带着爽朗的笑，走到霍雨浩身边，很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带着一种长辈的亲近与不容置疑。
唐舞桐倒是被吓了一跳，白皙的脸颊飞上浅浅红晕，略显羞涩地微微垂眸，“戴伯伯，你怎么来了！”
霍雨浩也有些不自在，还是换上面对神界前辈时应有的恭谨，微微躬身，态度谦逊地开口：“戴前辈。”
“哈哈哈哈哈！”戴沐白见状，大手又在他肩上用力按了按，眼中满是看透一切的调侃与一种深藏的满意，“你小子，跟我还来这套虚礼？”
戴沐白笑声洪亮，随即话锋微转，像是随口提起，却又重若千钧，“不过，是不是该改口了？刚刚的认祖归宗，我们几个老家伙可都是见证了的，以后嘛……咳咳。”
霍雨浩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僵，眼底掠过一丝茫然。
他下意识地、带着点求证般地轻声重复：“认祖归宗……？”
“当然。”戴沐白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转化为一种更深沉的、属于长辈的威严与强调，“你现在是戴雨浩，是我白虎一脉的种，当然要认祖归宗。”
“你现已成神，很多事情就要考虑周全。”他的语气变得更为具体，带着一种安排妥当的笃定，“一级神祇，有权携带两人入神界永生，一个名额，自然予你母亲霍云儿，让她享永世安宁，以尽孝道。”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霍雨浩的神情——后者似乎仍有些怔忡，才继续道，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为他打算的得意：“这另一个名额嘛……依我看，正该是你父亲戴浩，你们父子分离多年，你母亲也苦守煎熬，如今你既有能力，正该让一家人在神界团聚，共享天伦。”
“……什么？”
“毕竟父子同心，再加上现在你们小两口在一起，这不是挺好的嘛，你们说是不是？”
说着，他的目光投向敞开的房门之外，略微提高了声音，问道：“亲家，你意下如何？我这个安排，可还妥当？”
门外，一道身影缓步显现。
海神唐三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的姿态，他面带无可挑剔的谦和微笑，目光扫过屋内，在霍雨浩，或者说，戴雨浩，和唐舞桐身上略作停留，最后对上戴沐白的视线，轻轻颔首。
“既是一家之事，便依此办吧。”唐三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定论般的重量。
“雨浩，我明白你心中的复杂，但是，沐白所言句句在理，血脉亲情，是世间最深刻的纽带。”
他走到霍雨浩面前，眼神深邃，仿佛看透一切，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孩子，你要明白，认祖归宗是你的归属，是让你的存在更加完整正确的一步。”
“我们所有人都在这里，等着一个完整的你。”
唐舞桐在一旁，闻言轻轻挽住了霍雨浩的手臂，顺着戴沐白的话柔声劝道：“雨浩，爸爸和戴伯伯说得对，这样云姨也能真正安心，开心呀。”
戴沐白转而打趣她：“哟！这么快就帮着夫家说话了。”
唐舞桐脸上立刻飞起红晕，“说什么呢？真讨厌！”随后娇羞地低下头，更紧地依偎住霍雨浩。
“戴雨浩……戴浩……”这几个字眼，像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烫在霍雨浩——或者说，这位情绪之神的神识之上。
周围的一切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勒得他灵魂深处的某个地方尖锐地疼痛起来。
“不……”一声短促的、近乎本能的拒绝，从他喉间溢出，轻得几乎像错觉，却又清晰地打破了殿内和乐的氛围。
“雨浩……”似是没想过霍雨浩会拒绝，唐舞桐有些不解的轻扯他的衣袖。
戴沐白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眉头蹙起，不悦之色显而易见，那属于战神的二级神祇威压隐隐弥漫开来：“雨浩，你这是什么意思？那可是你亲生父亲！难道你忍心让你母亲霍云儿一个人在神界，永远孤零零地思念、遗憾吗？”
“让她眼睁睁看着别人团圆，自己却与丈夫永隔？这便是你的孝道？！”
霍雨浩身形晃了一下，脸色苍白了几分。
那股剧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抵触与眼前正确的安排疯狂冲撞，引发神识海剧烈的翻腾，头痛欲裂。
“我……我现在有点不舒服，”他猛地抬手按住额侧，指尖用力到发白，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疲惫，“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雨浩！”唐舞桐急切地向前一步想要挽留，但此时霍雨浩只觉身体僵硬，一股强烈的排斥感让他猛地抽回手，踉跄后退。
他没有去看戴沐白和唐三骤然沉下的脸色和唐舞桐担忧的呼唤，周身情绪之力一阵不受控制的紊乱波动，下一秒，他的身影已然化作一道失控的流光，不顾一切地冲出了那间华美殿堂。
在霍雨浩痛苦逃离后，唐三并未追击，只是转向戴沐白与面露忧色的唐舞桐，轻轻叹息，眼神却平静无波：
“这孩子重情，给他一些时间吧，毕竟，这是对他，对所有人最好的安排。”
唐三目光掠过女儿担忧的脸庞，最终投向霍雨浩消失的廊道尽头，他眼中那层温和慢慢褪去，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他会想通的。”
说完，他收回目光，仿佛刚才那刹那的显露从未发生。
他一定会想通的。
……
虚影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神界的微光穿透它无形的轮廓，没有留下任何影子。
【……是“书”外的剧情呢。】
它伸出朦胧的手，意念微动，一本厚重，流转着黯淡光泽的书，便自虚空中悄然浮现，落入她无形的手中。
书页无风自动，飞速翻过那些它所见证过的故事篇章，最终定格在最后一页。
它的目光在那行“全书完”上停留片刻，又缓缓抬起，投向霍雨浩消失的那片空旷回廊。
【明明既定的剧情，在霍雨浩和唐舞桐两人相拥那刻，就已经结束了。】
【那接下来发生的这些……】
【又是什么呢？】
困惑萦绕着她基于“书”而产生的认知。书已完结，但人物的命运，却似乎在继续走向连“书”都未曾记载的空白方向。
它合上了那本厚重的书，霎时书化为光点消散，转向霍雨浩离开的方向，一如既往地跟了上去。
……
它很快就追上了他。
意念仿佛一缕风，一片影，追随着那道仓皇逃离的蓝色身影。
看着他毫无章法地在神界绚丽却陌生的云雾楼阁间穿行，仿佛一只受伤寻找藏身之处的幼兽。
神界广袤，布局玄奥，对于初来乍到此刻心智混乱的霍雨浩而言，无异于一座巨大的迷宫。
他发疯似的乱跑，好似这样能逃离能摆脱掉什么。
终于，神力在激烈的情绪和胡乱消耗下近乎告罄，他踉跄着闯入一片似乎罕有神迹踏足的区域。
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呃啊……” 他双手死死抱住头颅，十指插入蓝色的发丝，用力攥紧，仿佛想用疼痛抑制住脑海里翻江倒海的混乱与刺痛。
记忆的碎片在冲撞，一些画面清晰得灼人，一些却又模糊得像隔着重重大雾。
“我……”他喘着粗气，试图在剧烈的头痛中抓住一丝清明，回想最近发生的一切。
抛下大陆的一切来到神界，见到母亲，认祖归宗，与舞桐重逢……
还有他的父亲……戴浩。
“我到底……都做了些什么……”一声痛苦至极的呻吟从他齿缝间溢出，他松开抱头的手，转而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凭什么——！！！”
一声压抑到极致、最终轰然爆发的怒吼，猛地从他胸腔中炸开，震荡着周遭稀薄的云气！
他跪在那里，仰起头，对着神界空茫的天空，发出了这声灵魂的嘶喊。
虚空中，跟随至此的虚影，静静看着这一切。
该怎么去形容你的人生呢，霍雨浩，或者说，戴雨浩？
你是“主角”吧？
可主角似乎不该拥有这样空洞绝望的眼神。
看着他蜷缩颤抖的背影，混沌的意念似乎产生了一丝想要靠近的涟漪。
真奇怪。
然而，就在那缕微弱的感知即将触及对方因痛苦而微微颤抖的肩膀时——
霍雨浩猛地僵住。
抱住头的手臂缓缓松开，捂住脸的双手也滑落下来。
那一声怒吼似乎耗尽了他此刻大部分力气，带来了短暂的真空般的寂静。
在这片寂静中，某种异样感刺破了他混乱的屏障。
是……一道视线？
他抬起脸，凌乱的蓝发下，那双眼睛，精准地地望向了身后一处虚空。
虚影混沌的意念因这凝视而骤然收束。
他怎么突然看这边了？他在看我吗？
【他……终于看见我了吗？】
于是，它更清晰地看见了他的眼睛。
纵然染着血丝，蒙着未干的泪光和水汽，浸透了深重的痛苦与迷茫，却依然无法掩盖其本身令人心悸的美丽。
它早就知道，此人有一双极为漂亮的眼睛。
那是被上天与命运共同雕琢过的眼睛。
底色是纯净的湛蓝，比最晴朗的深海还要深邃清澈几分，此刻因剧烈情绪和泪意浸润，更显得水光潋滟，仿佛将星空与海洋一同敛入眸中。
这就是……灵眸。
你看见我了吗？
死寂，笼罩着这片神界荒芜的角落，只有那无声的、永恒的混沌气流，在缓缓旋转。
霍雨浩与这缕无形的注视，隔着看不见的屏障，沉默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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