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步入深秋,南城的天空总是蒙着一层灰白的色调,空气里的凉意更重了些。阮疏白和谢寂听的生活依旧沿着既定的轨道运行,上班、下班、一起做饭、相拥入眠。表面的平静下,却潜藏着只有她们自己能感知的暗流。
那份来自家庭的、无形的压力并未随着时间消散,反而像缓慢上涨的潮水,逐渐漫过安心享受的堤岸。阮母打来的电话频率似乎更高了,言语间的试探也愈发明显。不再仅仅是泛泛的关心,开始具体到“最近有没有认识什么新朋友”、“单位里有没有不错的同事”,甚至又一次,以一种更迂回的方式,提起了某位“青年才俊”。
阮疏白每次接电话都变得有些紧张,她会下意识地走到阳台或者书房,压低声音。但公寓就那么大,再如何压低声音,那些关键词还是会零星地飘进谢寂听的耳朵里。
“嗯,我知道……” “妈,我真的现在工作很忙,没心思想这些。” “他很好,但我真的不合适……” “寂听?她……她很好,对,我们挺好的……”
谢寂听通常只是沉默地做着自己的事,画画,或者看书,仿佛全然未觉。但她的背脊会不自觉地挺直,握着笔或书页的指尖会微微用力。她能感觉到阮疏白语气里的疲惫和那份努力维持的、不想让她担心的勉强。
电话结束后,阮疏白从房间里出来,脸上总会带着一丝未散尽的无奈和焦虑。她会走到谢寂听身边,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从后面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静静地待一会儿。
谢寂听会放下手中的东西,轻轻拍拍她的手臂,无声地传递着安慰。她们之间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重,都知道那悬而未落的靴子,迟早会掉下来。
周末,阮疏白大学同学聚会。原本说好要带谢寂听一起去,临出发前,阮疏白却显得有些犹豫。
“寂听,不然……你今天别去了吧?”阮疏白看着正在换鞋的谢寂听,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听说……好像有几个以前高中同学也会来,他们……可能话比较多。”
谢寂听系鞋带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头,看向阮疏白。阮疏白的眼神里有愧疚,有不安,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一瞬间,谢寂听明白了。所谓的“话比较多”,大概是指那些可能会好奇打量、私下议论、甚至带着异样眼光看待她们关系的人。阮疏白不是觉得她见不得人,而是不想让她去面对那些可能存在的、不必要的审视和尴尬,不想让她受哪怕一丁点的委屈。
一股酸涩猛地冲上谢寂听的鼻腔。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情绪,重新低下头,利落地系好鞋带,站起身,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轻松:“没事。姐你去吧,玩得开心点。我刚好约了工作室的人讨论方案,差点忘了。”
她撒了谎。她根本没有约人。
阮疏白显然不信,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眶微微泛红:“寂听,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我知道。”谢寂听打断她,上前一步,替她理了理衣领,露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我真的没事。去吧,别迟到了。”
她推着阮疏白出门,在门口轻轻抱了她一下:“早点回来。”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阮疏白担忧的目光。谢寂听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地上,将脸埋进膝盖里。
一种熟悉的、久违的孤寂感和边缘感悄然袭来。仿佛无论她和阮疏白多么相爱,构建的世界多么坚固,外界的风霜雨雪总能找到缝隙钻进来,提醒她这段关系的“非常态”,提醒她那道看似愈合的旧伤疤之下,依然存在着难以抹去的自卑和敏感。
她不是生气阮疏白,她是痛恨这种无力感。痛恨自己似乎总是那个需要被保护、需要被藏起来的存在。
阮疏白在聚会上心不在焉。同学们的笑语喧哗仿佛隔着一层玻璃,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谢寂听那个故作轻松的笑容和关门瞬间她眼底来不及掩饰的落寞。
她后悔了。她不应该让寂听一个人留在家里。她应该更坚定地牵着她的手,告诉所有人,这就是她爱的人,无需任何遮掩和解释。
聚到一半,她就寻了个借口提前离开。匆匆赶回家,打开门,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谢寂听坐在地毯上,背对着门,面前摊开着画本,却一笔未动,只是抱着膝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发呆。那背影显得单薄而寥落。
阮疏白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起来。她放轻脚步走过去,从后面轻轻环抱住她。
谢寂听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却没有回头。
“对不起,”阮疏白把脸贴在她微凉的后颈,声音哽咽,“我不该把你一个人丢下。”
谢寂听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哑:“姐,我们……真的可以一直这样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打破了所有强装的平静。
阮疏白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可以。一定可以。”
她扳过谢寂听的身体,让她面对自己,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寂听,看着我。我爱的人是你,只有你。无论别人怎么看,怎么说,我都不会放手。我们一起面对,好吗?”
谢寂听望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决和爱意,那颗被寒意包裹的心渐渐回暖。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阮疏白的脸颊,然后点了点头。
然而,她们都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那通迟早会来的、更直接的对质电话,或者某一次不可避免的、需要同时面对家人的场合,正在一步步逼近。她们紧紧相拥,像两只在寒冷冬季互相依偎取暖的小兽,汲取着彼此身上的温度和勇气,准备迎接那场已知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