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指间的流沙,无声滑落。黑板一角的高考倒计时数字从三位数锐减到两位数,最终归零。盛夏的蝉鸣声中,阮疏白穿着毕业礼服,捧着鲜花,站在镜头前微笑,定格了高中时代的最后瞬间。
谢寂听站在不远处的人群里,看着她。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姐姐站在光里,一如既往的明亮动人,仿佛所有的荣耀和美好都理所应当地汇聚在她身上。谢寂听按下手机快门,存下了这张照片,心里涌动着复杂的情绪——为姐姐骄傲,也为自己即将到来的、没有姐姐在同一校园的高三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
高考成绩公布,阮疏白如愿考入了本省最好的大学,南城大学,中文系。而谢寂听,收起所有外露的锋芒,将自己埋进题海。她的目标明确而唯一——南城大学美术学院。那是离阮疏白最近,也是她自身兴趣与能力所能触及的最佳选择。
公寓里的氛围悄然变化。阮疏白不再埋首于永无止境的习题集,有了更多的时间。她开始学着做饭,虽然味道时好时坏;她会拉着谢寂听一起去逛超市,挑选家居用品;晚上,她们会一起窝在沙发里看一部老电影,阮疏白看到感人处会悄悄红了眼眶,谢寂听则会默默递上纸巾。
谢寂听发现,自己注视姐姐的时间,似乎变多了。在她系着围裙手忙脚乱尝试新菜谱时,在她抱着膝盖为电影情节唏嘘时,在她清晨睡眼惺忪端着牛奶杯发呆时……一种微妙的情愫,像藤蔓一样,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悄然滋生,缠绕心脏。
她将其归因于依赖,归因于习惯,归因于她们之间深厚的姐妹情谊。她努力忽略那瞬间加速的心跳,和偶尔掠过心头的、不该有的念头。
九月,南城大学迎来了新生。谢寂听以专业课高分和文化课过关的成绩,顺利被录取。
大学校园比高中广阔自由得多,但谢寂听的生活轨迹却并没有扩大多少。她的大部分时间依然围绕着阮疏白旋转。不同的是,以前是阮疏白在高中部,她在初中部,现在是阮疏白在文学院,她在美院,隔了几栋教学楼和一片人工湖。
阮疏白似乎更快地适应了大学生活。她参加了两个听起来就很适合她的社团——文学社和志愿者协会,变得比高中时更忙一些。她身边开始出现新的朋友,有男有女。
谢寂听偶尔去找她,会看到她和同学坐在湖边的长椅上讨论什么,笑容明媚。有时,也会有陌生的、带着欣赏目光的男生靠近她,与她交谈。
每当这种时候,谢寂听就会停下脚步,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眼神平静地看着。她会等他们谈完,等那个男生离开,才会慢慢走过去,状似随意地问一句:“刚才那是谁?”
阮疏白通常会笑着解释:“哦,是学生会的一个学长/同选修课的同学/社团活动认识的……”语气自然,毫无芥蒂。
谢寂听便点点头,不再多问。她知道姐姐的性格,对谁都温和有礼,但那只是礼貌和修养。可心底深处,总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像细小的沙砾,磨得她不太舒服。她将这归结为……对姐姐单纯的保护欲,怕她识人不清。
阮疏白确实感受到了大学的新鲜空气,但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妹妹细微的变化。
谢寂听来找她的频率似乎更高了。有时只是顺路给她送一杯热饮,有时借口讨论作业(虽然专业完全不同),有时甚至没什么理由,就在她下课时出现在教室门外。
美院的教学楼和文学院相隔不近,根本不算顺路。
阮疏白不是没有疑惑过,但每次看到谢寂听那副看似随意、甚至有点酷酷的模样,听到她用平淡的语气说“刚好路过”、“顺便”,那点疑惑就又消散了。或许妹妹只是还在适应新环境,比较依赖她吧。她总是这样为谢寂听找理由。
直到有一次,志愿者协会活动结束得晚,天色已暗。一个同组的男同学很热情,坚持要送阮疏白回宿舍区。两人边走边聊着活动的事,刚到宿舍楼下,就看到一个清瘦的身影倚在路灯旁。
是谢寂听。她穿着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松松地扣在头上,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指间夹着的手机屏幕亮着微光。她似乎等了有一会儿。
“寂听?”阮疏白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谢寂听直起身,目光先是在阮疏白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淡淡地扫过她身旁的那个男生,眼神没什么温度,却让那男生莫名感到一股压力。
“嗯,发信息你没回,过来看看。”谢寂听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她走上前,很自然地接过了阮疏白手里略显沉重的活动材料,“结束了?回去吧。”
她甚至没有多看那个男生一眼,也没有询问他是谁,那种自然而然的占有和介入姿态,让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男同学尴尬地笑了笑,说了声“再见”便匆匆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阮疏白看着身边沉默的谢寂听,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错。她心里忽然划过一丝极其模糊的、异样的感觉。寂听刚才的眼神……似乎不仅仅是等待那么简单。
但她很快甩开了这个念头。这是寂听啊,是她从小保护、也一直保护着她的妹妹。她只是……比较黏自己而已。阮疏白这样告诉自己,心底却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一下,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妙的涟漪。
夜晚,阮疏白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却毫无睡意。白路灯下谢寂听那个模糊的眼神,和之前无数次她看似“偶然”的出现,交织在一起。
她想起更小的时候,寂听因为别人抢了她的糖果而跟人打架;想起初中时,有男生偷偷在她课桌里塞情书,第二天那个男生就鼻青脸肿地来道歉说再也不敢了;想起高中巷子里,她护在自己身前的背影……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那是妹妹对姐姐的维护和依赖。
可现在……为什么感觉有哪里不一样了?
那种强烈的、几乎不容他人靠近的守护,那种无处不在的、沉默的注视……真的仅仅只是姐妹之情吗?
一个大胆的、从未有过的念头猝不及防地闯入阮疏白的脑海,让她心跳骤然失序,脸颊莫名发烫。
她猛地拉高被子盖住脸,试图驱散这个荒唐的想法。
不可能……寂听只是……只是比较在乎她这个姐姐而已。
对,一定是这样。
她在黑暗中反复说服自己,却无法忽略心底那株因为那个念头而悄然破土、疯狂滋长的幼苗。它带着灼人的温度,烧得她心慌意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