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过后，天空洗练如镜，空气里带着清爽的凉意。南城一中的校园却并非总是如表面这般宁静。
课间时分，教学楼走廊喧闹嘈杂。谢寂听单肩挎着包，正和朋友说着话往教室走，神情松散，带着点惯有的漫不经心。经过楼梯拐角时，几句刻意压低了却依旧清晰的议论声，像讨厌的苍蝇嗡嗡声，钻进了她的耳朵。
“……真的假的？谢寂听真是被阮家收养的？” “好像是啊，听说她爸妈都没了，亲戚也不要，才被阮疏白家捡回去的。” “怪不得……看她那样子，阴阴沉沉的，跟阮学姐完全不是一类人。” “阮学姐真是好心，还把她当亲妹妹疼，要我说，谁知道这种背景的人心里在想什么……”
说话的是几个高一的新生，大概还没彻底搞清学校里哪些话题是禁忌，脸上带着好奇又有点肆无忌惮的探究神色。
谢寂听身边的朋友脸色一变，紧张地看向她，下意识地想开口呵斥。
但谢寂听只是脚步顿了顿，脸上的表情甚至没什么变化，只有眼神瞬间沉了下去，像结了冰的湖面，冷冽而平静。她甚至没有看向那几个窃窃私语的新生，仿佛他们谈论的对象与自己毫无关系。她只是拉了拉朋友的胳膊，声音平淡无波：“走了。”
她早已习惯了这种议论。她的身世在学校里并非绝密，总有人通过各种渠道知道一星半点，然后作为谈资。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是同情、鄙夷或是好奇，她都无所谓。这些轻飘飘的话语，比起她童年经历的那些冰冷现实，根本不值一提。
只要，这些话语不要传到姐姐耳朵里，不要让她听见，不要让她因此烦心或难过。
然而，事情往往不遂人愿。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阮疏白和几个女生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休息聊天。微风拂过，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一个女生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小声问她：“疏白，那个……听说谢寂听学妹，是你家收养的？她以前……”
阮疏白脸上的浅笑瞬间淡了下去。她转过头，看着那个提问的女生，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明确的不悦和疏离，语气虽然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寂听是我的妹妹，是我最重要的家人。至于以前的事情，那不重要，也请不要私下讨论。”
那几个女生似乎没料到一向好脾气的阮疏白会这么直接地表明态度，一时都有些尴尬，连忙点头称是，岔开了话题。
阮疏白重新将目光投向操场，却有些心不在焉。她并不在意别人怎么说，但她知道，寂听在意——不是在意那些话语本身，而是在意这些话语会不会影响到自己。她几乎能想象出，如果寂听听到这些，那双总是带着点倔强和防备的眼睛里，会闪过怎样不易察觉的受伤，然后很快被她用更冷的漠然掩盖起来。
想到这些，阮疏白的心微微抽紧了一下。一种混合着保护欲和难以言喻的心疼的情绪弥漫开来。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鱼贯而出。
谢寂听照例在教学楼下等阮疏白。她靠在墙边，低着头玩手机，周身散发着“别惹我”的气场，让周围的学生不自觉绕开她走。
突然，一个略显猥琐的男生凑近了她，是昨天巷子里那几个之一，脸上带着讨好的、令人不适的笑容：“谢姐，等阮学姐啊？”
谢寂听连眼皮都没抬，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那男生却不死心，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令人作呕的“劝诫”：“谢姐，别这么凶嘛。你看，我们昨天就是嘴贱，该打。不过……说真的，阮学姐那样的人，将来肯定是要找个门当户对的，你老是这么……护着，也不太合适吧？免得以后……”
他的话像毒蛇一样，精准地咬在了谢寂听最敏感、最不能触碰的神经上。那些她深埋心底、日夜压抑的隐忧和阴霾，被这人用如此轻佻恶心的语气捅了出来。
“闭嘴！”谢寂听猛地抬起头，眼神凶戾得像要噬人，一把揪住了那男生的衣领，“你他妈再敢多说一个字试试？”
那男生被她的气势吓住，脸色发白，但还是嘴硬道：“我、我说的是事实……你不过就是个……”
拳头携着风声，狠狠砸在了他的脸上，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
谢寂听彻底被激怒了。什么冷静，什么无视，在这一刻全都灰飞烟灭。她心底最深处那不能被触碰的禁区，关于她的身份，关于她和阮疏白之间那看似亲密无间实则隔着鸿沟的距离，被这个蠢货彻底揭开，血淋淋地暴露出来。
愤怒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攫住了她，让她失去了理智，只剩下最原始的攻击欲。
阮疏白下楼时，看到的就是这样混乱的一幕。
几个人围在一起，谢寂听被围在中间，正和一个男生扭打，她的动作又快又狠，完全不顾章法，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旁边有人在拉架，却似乎更添混乱。
“寂听！”阮疏白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书包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急忙冲了过去。
她挤进人群，看到谢寂听眼角已经青了一块，校服外套也被扯得歪斜，但眼神里的狠厉却丝毫未减。那个男生显然也没讨到好，鼻子流血，样子狼狈。
“别打了！都住手！”阮疏白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前所未有的严厉，她不顾一切地冲到谢寂听面前，张开手臂死死地护住她，用自己的后背对着那些混乱，“你们干什么！我要叫老师了！报警！”
她的出现让混乱的场面瞬间静止了一瞬。那个被打的男生看到阮疏白，似乎也有些讪讪。
谢寂听喘着粗气，看着突然挡在自己身前的纤细背影，心脏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沸腾的血液仿佛瞬间冷却，暴戾和愤怒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后怕和一丝慌乱——她不想让姐姐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阮疏白转过身，看着谢寂听眼角的淤青和凌乱的头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她的伤口，声音颤抖着：“疼不疼？为什么又……这次是因为什么？”
谢寂听避开她的目光，嘴唇紧抿着，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难道要说，是因为别人戳破了她内心最深处的自卑和恐惧吗？
她低下头，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闷闷地说：“……他嘴贱。”
阮疏白看着她又露出这种倔强又隐忍的模样，再联想到白天听到的议论，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她不再追问，只是紧紧抓住谢寂听的手腕，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走，先回家。”
她拉着谢寂听，穿过周围或好奇或围观的目光，捡起地上的书包，头也不回地离开。她的手心很凉，却握得很紧，仿佛生怕一松开，身后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谢寂听任由她拉着，看着她因为紧张和担忧而微微绷紧的侧脸，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坚定力度，心底那片刚刚经历过狂风暴雨的区域，忽然就被一种酸涩而温暖的潮汐缓缓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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