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冬天来得悄无声息，空气里浸透着湿冷的寒意。大学校园里的活动却并未因气温而减少，反而临近期末，各种聚餐和活动多了起来。
阮疏白收到一条短信，是文学社组织的学期末聚餐邀约，地点在学校附近的一家餐馆。她想了想，给谢寂听发了条消息：「晚上社里有聚餐，不回家吃饭了。」
消息很快已读，但隔了几分钟，回复才跳出来：「嗯。在哪？几点结束？」
阮疏白把餐馆名字和大概结束的时间发了过去。
手机那头，谢寂听看着屏幕上的地址和时间，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那家餐馆她知道，氛围不错，但也因此，偶尔会有人在那里喝酒。她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她却没什么心思再画手头的设计稿。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一种莫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感盘踞在她心头。她知道姐姐酒量很浅，几乎可以说是一杯倒。
聚餐的气氛确实很热烈。大家都是文科生，能说会道，几杯啤酒下肚，话题更是天南海北。阮疏白原本只打算喝点果汁，但架不住社长和几个相熟社员的热情劝酒，加上期末压力释放的轻松感，她最终还是抿了几口度数不高的果酒。
果酒口感甜润，后劲却不容小觑。聚餐散场时，阮疏白已经觉得脸颊发烫，头脑有些晕乎乎的，脚步也有些虚浮。同行的女生扶着她走出餐馆门口。
“疏白，你没事吧？有人来接你吗？”女生关切地问。
“没……没事，”阮疏白努力维持着清醒，声音比平时软糯许多，“我妹妹……应该快来了。”
冷风一吹，她胃里一阵翻腾，感觉更晕了。就在这时，一个之前聚餐时就不停找机会跟她搭话、喝得也有些多的男生凑了过来，语气热络得过分：“阮学妹，不舒服吗？我送你回去吧！宿舍楼我知道……”
他说着，手就试探性地要搭上阮疏白的肩膀。
阮疏白下意识地想躲开，但晕眩的身体让她动作迟缓。
“别碰她。”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
谢寂听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就站在几步开外，眼神阴沉地盯着那个男生伸出的手，像是下一秒就要把它折断。她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脸色比这冬夜更冷。
那男生被她的眼神和气势骇住，手僵在半空，酒都醒了一半。
谢寂听大步上前，一把将阮疏白从那个女生身边揽了过来，护在自己怀里，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她冷冷地扫了那个男生一眼，没再多说一个字，但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已经足够明显。
她低头看向怀里眼神迷蒙、依赖地靠着自己的阮疏白，语气不自觉放缓，却依旧绷着：“能走吗？”
阮疏白仰起脸，认出是她，露出一个安心的、傻气的笑容：“寂听……你来啦。”她整个人几乎都挂在了谢寂听身上。
谢寂听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她抿紧唇，半扶半抱地把人带向路边停着的出租车。
回到公寓，暖气驱散了身上的寒意。谢寂听把阮疏白小心地扶到沙发上坐下，蹲下身想帮她脱掉鞋子。
阮疏白却顺势抱住了她的胳膊，脸颊贴着她的手臂蹭了蹭，像只寻求安慰的小猫。她仰起脸，因为醉意而氤氲着水汽的眼睛直直地望着谢寂听，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平时绝不会有的委屈和依赖：
“寂听……你今天……来得好慢。”
谢寂听动作一僵，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路上有点堵车。”
“哦……”阮疏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依旧看着她，眼神专注得让谢寂听几乎无法呼吸。然后，她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又或许是酒精彻底麻痹了理智的缰绳，她小声地、一字一句地说：
“寂听……我好像……喜欢你。”
空气瞬间凝固。
谢寂听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又猛地松开，疯狂地跳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发出雷鸣般的声响。
她听到了什么？
姐姐说……喜欢她？
是哪种喜欢？是她日夜压抑、不敢奢望的那种喜欢吗？
巨大的震惊和狂喜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几乎将她淹没。但下一秒，冰冷的现实就像兜头浇下的冰水，让她瞬间清醒。
酒精。姐姐喝醉了。
醉话……怎么能当真？
如果她此刻回应了，明天醒来，姐姐还记得多少？又会如何面对她？她们之间这看似平衡和谐的关系，会不会彻底崩塌，连姐妹都做不成？
恐慌压过了悸动。她不能冒险。她承受不起任何失去姐姐的可能。
谢寂听极力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强迫自己恢复平静。她避开阮疏白那双过于直白和朦胧的眼睛，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声音刻意放得平淡，甚至带着点哄骗的意味：“嗯，我知道。我也喜欢姐姐。你喝醉了，先休息一下。”
她试图将那句石破天惊的告白模糊成姐妹之间的依赖和亲近。
可阮疏白却像是有些不满意这个答案，微微蹙起眉，还想说什么：“不是……那种……”
谢寂听却不敢再听下去。她迅速帮阮疏白脱掉外套和鞋子，几乎是半强制地扶着她躺下，盖好被子：“很晚了，先睡觉，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她的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酒精的后劲彻底上来，阮疏白的抗争微弱无力，眼皮越来越沉，最终抵不过困意，抓着谢寂听的衣角，喃喃地又念了一遍“寂听”，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谢寂听僵在原地，看着姐姐恬静的睡颜，心脏像是被放在温水里煮着，滚烫而煎熬。那句“我喜欢你”还在耳边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烙在她的心上，带来灼痛般的喜悦和绝望。
她在床边的地板上坐了很久，直到双腿麻木。最终，她极其轻微地、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嘴唇在距离阮疏白额头一寸的地方停住，最终却只是用指尖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
像一个虔诚的信徒，不敢亵渎她的神明。
第二天清晨，阮疏白在剧烈的头痛中醒来。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射进来，刺得她眼睛生疼。关于昨晚聚餐后的记忆像是断片的录像带，模糊不清，只隐约记得谢寂听来接她，然后……然后呢？
她好像……说了什么很重要的话？
但具体是什么，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觉得心口残留着一种异样的、悸动的感觉。
她揉着太阳穴走出房间，看到谢寂听正像往常一样在厨房准备早餐。背影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醒了？头疼吗？喝点蜂蜜水。”谢寂听转过身，将温热的杯子递给她，表情自然，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惯常的、对待她宿醉后的轻微责备。
阮疏白接过杯子，小口喝着，试探性地问：“寂听……昨晚，我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或者……做什么奇怪的事？”
谢寂听正在煎蛋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没有。你喝多了，吵着头疼，很快就睡了。”
她的否认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阮疏白仔细观察着她的侧脸，试图找出一点破绽，但谢寂听的表情控制得完美无缺，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和晦暗。
“哦……那就好。”阮疏白心下稍安，却又莫名地感到一丝空落落的失望。那种奇怪的感觉……果然是醉后的错觉吗？
她低下头，默默喝着蜂蜜水，没有再追问。
谢寂听将煎好的鸡蛋盛进盘子，手指微微收紧。心底那片刚刚经历过惊涛骇浪的区域，此刻沉寂下来，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失落和一种自我厌弃般的如释重负。
她亲手将那颗或许曾短暂窥见天光的种子，重新埋回了更深的、不见天日的土壤里。
餐桌上的气氛，一如既往的温馨，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声无息中，悄然改变了。看不见的隔阂与小心翼翼，第一次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