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寒意像湿冷的裹尸布,缠绕着马勒塞尔布庄园凋敝的花园。弗蕾妮特·德·马尔桑独自走在覆着白霜的小径上,单薄的晨裙无法抵御这股沁入骨髓的冷。
她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眼下的淡青显示出昨夜糟糕的睡眠。赫洛伊斯的话语还在她脑中回响,像陌生的工具在试图撬动她锈死的内心结构,带来一种惶惑的不安。
帕拉诺娅无声地出现在她身后,像从雾气中凝结出的幽灵。她手中捧着一条柔软的羊毛披肩。
“小姐,天气凉。”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轻柔,带着腼腆的克制,仿佛昨夜那个被疯狂恨意吞噬的人只是另一个幻影。
她上前,极其小心地将披肩展开,覆在弗蕾妮特肩上,动作熟练得像重复了千百次。指尖掠过小姐冰凉的脖颈皮肤时,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弗蕾妮特微微一颤,像是被这细微的触碰惊扰,随即拢紧了披肩,汲取着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谢谢,帕拉。”她的声音
有些沙哑,带着倦怠。帕拉诺娅没有退开,保持着半步的近距离,目光低垂,落在小姐纤细的手指上开始了她的试探,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小姐昨夜似乎没有休息好?我早上整理房间时,感觉您的气息不太平稳。”她巧妙地将观察归因于清晨的服侍,完美掩盖了偷听的事实。
弗蕾妮特怔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仿佛能摸到疲惫的痕迹。“是吗?”她含糊地应道,眼神飘向远处枯死的玫瑰丛,“也许吧……做了些混乱的梦。”她显然不打算,也不知道该如何提及赫洛伊斯的深夜来访和那些令人不安的谈话。那是一个她尚未理清、甚至想暂时封存起来的领域。
帕拉诺娅的心沉了下去。小姐在隐瞒。她对那个女人的话产生了反应,甚至因此失眠,却选择不向她——这个曾经分享一切秘密的帕拉倾诉。一种冰冷的恐慌夹杂着被排斥的痛楚悄然蔓延。
但她脸上依旧是无懈可击的温顺和担忧。“是因为……赫洛伊斯小姐的课程太累了吗?”她小心翼翼地引导,将原因归结为最表层的东西,“或者……她说了什么让您感到困扰?那位小姐,她的想法有时似乎……很不寻常。”她的话语里涂抹着一层薄薄的、看似无害的忧虑,却在暗中埋下怀疑的种子。
弗蕾妮特闻言,睫毛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更紧地裹住了披肩,像一个受惊的贝壳缩回壳里。“不……没什么。只是些梦而已。”
她避开了帕拉诺娅的目光,也避开了那个潜在的危险话题。赫洛伊斯灌输的“独立思考”和“正视问题”的幼苗太过脆弱,还无法冲破她习惯性的回避和依赖。
帕拉诺娅不再追问了。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比晨雾更浓重。她从这回避中得到了她恐惧的答案——动摇确实发生了。那个外来者的话,像楔子一样打入了她们之间密不透风的世界。她的小姐,正站在一个危险的边缘,或许自己都未曾察觉。
二楼,赫洛伊斯推开窗,恰好看到花园里这“宁静”的一幕:苍白脆弱的小姐裹在淡紫色的披肩里,忠诚的女仆陪伴在侧,低声细语,姿态充满了关怀。
弗蕾妮特微微低着头,那姿态在赫洛伊斯看来,像是一种安静的沉思,或许是正在消化昨晚的谈话?而帕拉诺娅那低眉顺眼的样子,也显得比平时更加温顺体贴。
“很好,”赫洛伊斯心中默念,感到一丝淡淡的欣慰,“看来需要一个过程。至少她没有排斥,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她完全误解了那沉默的实质,将那看似亲密的距离误读为敞开心扉的前奏,将帕拉诺娅精心伪装的关切当成了辅助的支持。
她轻轻关窗,满怀希望地转身去准备今天的课程,浑然不知自己刚刚见证的,是一场在冷雾中无声进行的、扭曲爱的临终探视,和一个杀人决心最终冰冷的凝固。
帕拉诺娅站在小姐身后,目光越过她单薄的肩膀,望向庄园远处那片雾气弥漫的沼泽地,眼神沉寂如死水。
试探结束了,计划本已无需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