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雪来得急。
清晨推窗,天地像被揉碎的棉絮,白茫茫一片。温磬趴在窗台上,鼻尖冻得通红,手指在玻璃上画了只歪歪扭扭的蝴蝶:“妈妈!爸爸!今天能去滑雪吗?”
“当然。”顾渊端着热牛奶从厨房出来,镜片上蒙着层白雾,“你苏阿姨今早五点就去买新雪具了,说要给你挑双粉色的滑雪靴。”
苏棠擦着手从卫生间出来,发梢还沾着洗发水的香气:“小馋猫,先喝牛奶。”她把温磬的羊毛围巾系紧,“滑雪场新开了儿童区,有暖炉和棉花糖,我们今天玩到天黑再回家。”
温磬的眼睛瞬间亮了。她抱着顾渊的胳膊晃了晃:“爸爸,我要你教我滑雪!上次幼儿园同学说,滑雪像飞一样!”
“好。”顾渊蹲下来,帮她套上粉色雪地靴,“但你得答应我——摔倒了不许哭,要自己爬起来。”
“嗯!”温磬用力点头,发顶的蝴蝶发夹在雪光里闪着微光。
滑雪场的儿童区铺着软乎乎的雪,远处的大人区传来阵阵惊呼。温磬踩着滑雪板,像只摇摇晃晃的小企鹅,扶着顾渊的手一步步往前挪。
“爸爸,我害怕。”她捏着顾渊的衣角,声音里带着颤。
“别怕。”顾渊半蹲在她身后,手掌虚虚护在她腰后,“你看,雪板像小翅膀,你只要轻轻一蹬——”他示范着滑出半米,“就这么简单!”
温磬深吸一口气,学着他的样子蹬雪板。雪沫子溅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却笑出了声:“爸爸!我会了!”
“慢点儿!”苏棠举着手机追在后面,“小温磬,别往坡下冲!”
话音未落,温磬的滑雪板突然打滑,整个人往雪堆里栽去。顾渊眼疾手快捞住她,两人滚进软雪里,温磬的粉色围巾缠在顾渊的脖子上,像朵歪歪扭扭的花。
“爸爸!”温磬从雪里抬起头,鼻尖沾着雪渣,“我是不是很笨?”
顾渊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尖:“你刚才滑了三米呢!比我第一次学滑雪强多了。”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儿童教练,“要不我们去请教练?”
“不用!”温磬摇摇头,拽着顾渊的手站起来,“我要自己来!”
这一次,她扶着雪杖,慢慢滑向缓坡。风掀起她的帽檐,露出耳尖冻得通红的皮肤。顾渊和苏棠站在坡顶,看着她摇摇晃晃却坚持的身影,同时红了眼眶。
“她像你。”苏棠轻声说。
“像你。”顾渊也说。
中午,一家三口在雪场的小木屋吃烤肉。
温磬捧着热可可,杯壁上凝着白雾。她指着窗外的雪堆:“妈妈,那边的雪堆像不像奶奶的银镯?”
苏棠的手顿了顿。前世温磬总说“奶奶的银镯会发光”,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奶奶临终前给她戴上的,内侧刻着“温磬”两个小字,外侧雕着蝴蝶纹路。这一世,她把银镯收在温磬的首饰盒里,说“等你十岁生日再给你”。
“像。”顾渊夹了块烤牛肉放进她碗里,“等你十岁,我们把银镯熔了,打个更大的,刻上‘温磬十岁快乐’。”
“不要!”温磬连忙摆手,“我要留着奶奶的银镯,它是奶奶给我的礼物。”
苏棠摸了摸她的头:“对,银镯是奶奶的爱,要永远戴着。”
下午,雪停了。
温磬抱着新学的滑雪板,蹦蹦跳跳往雪场外跑。顾渊和苏棠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笑。
“妈妈,”温磬突然停下,“我想去后山看看。”
“后山?”苏棠皱眉,“那里没开发,雪太厚,容易迷路。”
“可是……”温磬拽了拽顾渊的衣角,“昨天晚上,我梦见时光蝴蝶飞到后山了。它说,那里有奶奶的‘时光信’。”
顾渊的脚步顿了顿。前世苏棠总说,奶奶去世前留了封信,藏在蝴蝶谷的后山老槐树下。后来他找了三年,只在树洞里找到半张泛黄的纸,上面写着:“小晚晚,若有来生,要和阿渊一起,看遍四季的蝴蝶。”
“我们去看看。”顾渊蹲下来,帮温磬系好围巾,“但要在天黑前回家。”
后山的雪比儿童区更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温磬举着爸爸的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老槐树的枝桠上积着雪,像朵蓬松的云。
“奶奶的‘时光信’会在哪里?”温磬仰起脸问。
“可能在树洞里。”顾渊摸了摸树干,“或者……”他突然顿住,“在蝴蝶栖息的地方。”
温磬顺着他的目光抬头——老槐树的枝桠上,停着一只蓝紫色的蝴蝶,翅尖缀着浅金色的纹路,和她在夏令营找到的“时光蝴蝶”一模一样。
“它在这儿!”温磬踮起脚尖,伸手去够,“奶奶说,时光蝴蝶会把信交给最爱的家人!”
蝴蝶扑棱着翅膀飞起来,落在温磬的滑雪板上。温磬轻轻捧起它,蝴蝶的触须扫过她的手心,像在传递什么。
“小温磬,”顾渊轻声说,“你感受一下。”
温磬闭上眼睛。刹那间,她仿佛看见奶奶坐在老槐树下,手里织着毛衣,身边放着半封未写完的信:“小晚晚,阿渊今天又带我去看电影了,他说要攒钱买个大房子,把你和我都接过去……”
“奶奶!”温磬猛地睁开眼,“奶奶说,她很想我们!”
顾渊的眼眶发酸。他知道,这是奶奶在通过蝴蝶传递思念——前世奶奶去世时,手里还攥着没写完的信,说“要和阿渊一起,看遍四季的蝴蝶”。
“我们把信读给奶奶听吧。”苏棠摸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我记着奶奶的声音,我们学她念。”
温磬用力点头。她捧着蝴蝶,顾渊和苏棠围在她身边,用温柔的声音念起“信”:“小晚晚,阿渊今天又带我去看电影了,他说要攒钱买个大房子,把你和我都接过去……”
风突然吹起雪沫,老槐树的枝桠摇晃,蝴蝶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温磬望着它消失的方向,轻声说:“奶奶,我们会经常来看你的。”
傍晚回家时,温磬的滑雪板沾着雪,围巾上落着槐花瓣。她抱着顾渊的脖子,小声说:“爸爸,我今天见到奶奶了。”
“我知道。”顾渊吻了吻她的发顶,“奶奶在蝴蝶里,在风里,在我们每一次想起她的时候。”
苏棠端着热可可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笑:“我们小温磬今天又长大了。”
“那当然!”温磬挺了挺小胸脯,“我还要给奶奶折纸船,放进后山的小溪里,让它们漂到星星上!”
顾渊和苏棠对视一眼,都笑了。他们知道,有些爱,从未离开——它藏在蝴蝶的翅膀里,藏在雪落的声响里,藏在每一次“我想你”的想念里。
深夜,温磬趴在卧室的飘窗上,翻看着今天的照片。
顾渊端着热牛奶推门进来,看见她正盯着一张照片发呆——那是下午在老槐树下拍的,温磬举着蝴蝶,顾渊和苏棠站在她身后,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株并肩生长的树。
“妈妈说,这张照片要洗出来贴在奶奶的照片旁边。”温磬摸着照片上的自己,“这样,奶奶就能看到我们今天去后山了。”
苏棠端着切好的苹果走进来,听见这话笑:“我们小温磬真是越来越贴心了。”
“那是遗传。”顾渊捏了捏她的脸蛋,“你小时候也说要给外婆折千纸鹤,说‘要让外婆在天上看到’。”
温磬突然从飘窗上跳下来,举着拍立得跑过来:“爸爸妈妈,我想拍张‘和奶奶的照片’!”
“和奶奶?”顾渊挑眉。
“嗯!”温磬把相机架在茶几上,“我要穿奶奶织的毛衣,戴奶奶的银镯,像这样!”
她跑到衣柜前,翻出奶奶留下的米白色毛衣——那是前世苏棠亲手织的,针脚细密,带着淡淡的樟木香。温磬套上毛衣,又戴上顾渊从保险柜里取出的银镯,歪着脑袋问:“爸爸,这样像奶奶吗?”
“像。”顾渊的眼睛发亮,“比我记忆里的奶奶,还要可爱。”
苏棠举起相机,镜头里的温磬穿着旧毛衣,戴着老银镯,嘴角沾着苹果汁,却笑得比阳光还亮。
“咔嚓——”
顾渊按下快门时,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雪花落在相机镜头上,很快融化成水,却在照片上留下淡淡的水痕,像奶奶温柔的泪。
第二天清晨,温磬捧着洗好的照片,跑到顾渊和苏棠的床头:“爸爸妈妈,看!这是我和奶奶的照片!”
照片里,温磬穿着米白色毛衣,戴着银镯,身后是老槐树的白雪。顾渊和苏棠趴在床头看,眼眶都红了。
“奶奶说,”温磬举着照片,“她很开心,因为我们又来看她了。”
苏棠摸了摸温磬的头:“奶奶会很开心的。”
顾渊揽住两人的肩膀,轻声说:“以后每年冬天,我们都来后山看奶奶。”
“好!”温磬用力点头,“还要带热可可,带棉花糖,带爸爸的相机!”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落在老槐树的枝桠上,落在温磬的银镯上,落在顾渊和苏棠交握的手上。
那里有他们的过去,有他们的现在,更有属于他们的,永远不会落幕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