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志鑫走后,我又恢复了之前的生活,暑假过去,要开学了。
我还是把他的东西都打包起来,本想给他寄回去的,但想着运费那么贵,我比他缺钱多了,于是把它们都锁进了储物箱。
有一天放学,有个学生突然跑来办公室,说有人在阶梯教室等我。
我以为是送快递的,赶紧跑过去,却看到了朱志鑫。
他好像瘦了一点,身形显得更加瘦削。坐在阶梯教室的钢琴前,直直地看着我。我们谁都没有说话,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他按下一个音符。
我终于听出来了,这是电影《赎罪》里的曲子。富家女和穷小子的故事,门不当户不对。
朱志鑫离开以后,我常常在沙发上睡觉。有时候睡不着,就反反复复播那部电影。房间里有点声响会让我觉得没有那么孤独。时间久了,自然也就记得了。
为什么是这一首呢?我想。
"我要走了,"他开口说,"去英国留学。"
"哦,"我回过神,"那你怎么会在这里?"
"还有三个小时,"他说,"因为是很重要的事情,所以想要亲口告诉你。"
我等着听他接下来的话。
他清了清嗓子,单膝下跪,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枚硕大的钻石戒指,说:"苏新皓,你愿意和我结婚吗?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人求婚,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朱志鑫会向什么人求婚。
我看着那颗璀璨的钻石,心想:这可真是俗气,典型的财大气粗啊。但又是真的美丽。
我走上前,拿起那枚戒指,朱志鑫认真地看着我,然后下一秒,我把戒指狠狠地砸到地上。
我说:"不愿意。"
朱志鑫怔住了,世界好像也凝住了,只看见那枚戒指转啊转,滚啊滚,终于碰到了钢琴脚,停了下来。
他像是没听到,又轻声重复了一遍:"苏新皓,你愿意嫁给我吗?"这一次,我没有回答。
"苏新皓。"他有点咬牙切齿了。
我问:"朱志鑫,你今年几岁了?"
他静静地看着我,眉头皱在一起,已经怒火丛生。
"我不愿意。"我重复道,"我们之间就算没有那些恩恩怨怨,抛开一切的一切,朱志鑫,你怎么就不先问问我爱不爱你呢?"
隔了许久,他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沙哑,根本不像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大男孩。他问:"苏新皓,你爱我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得纯粹,充满复杂情绪的眼睛,说:"不爱。"
他一脚踹在钢琴上,说:"你骗人!"
"朱志鑫,"我轻声说,"骗人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你该走了。"我提醒他。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我,我说:"快走吧,还是那句话,朱志鑫,要么你走,要么我走。"
"砰"的一声,他把门摔得惊天动地。
看着他渐渐消失的背影,我忽然想起近十年前,那个小小的,白白净净的朱志鑫。
他可怜兮兮地看着我,皱了皱鼻子,细声细气地说:"我的手受伤了,哥哥你可不可以帮我写作业?"
那时的他白白嫩嫩,跟棉花糖一样,哪像现在这样野蛮霸道。
想着想着,我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我的眼泪却忍不住落了下来。
朱志鑫有许多不知道的事情。比如他不知道,他第一天来这里的那个夜晚,我走上楼梯,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说的那句话,我其实听到了。
"Find you, love you,marry you and live without shame。"
比如在保安来带他走的前一天,我接到朱夫人的电话,她的声音依旧那么和蔼可亲。
她对我说:"小苏,我一直挺喜欢你的,志鑫也很喜欢你,可喜欢这种东西能值几个钱呢?你比他大,你也知道,年轻男孩没个定性,做什么都是一阵一阵的。你和他不一样,你总不能把自己的一辈子都赌在这上面,对吧?"
我握着电话静静地听着。"你们原本就门不当户不对,现在你父亲还在监狱里蹲着,这让阿姨很难办呀,怎么能让一个家世如此不清白的男孩进朱家呢?"
我倒吸一口凉气,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世道的黑白竟然可以这样混淆。"朱夫人,"我咬牙切齿地握着电话,大脑缺氧,却要让自己强装镇定,"您放心,你们朱家,连我一根手指头都不配。"
自那以后,又过了几年,我再也没有见过朱志鑫。
我过得还是如当初我回答朱志鑫的一样,挺好的。
父亲在冬天出了狱,我和母亲去接他。他老了好多好多,当然,毕竟已经过了这么多年,我们每个人都老了。
我们像是最普通的一家三口,和和睦睦地坐上出租车,终于可以彻底离开这座城市。
没想到遇到堵车,前方的车辆一动不动。我订的是下午的火车票,一秒钟也不愿意在这座城市多停留。
司机向我们解释:"前面在办婚礼,把路给堵了。"
"好大的排场。"我轻笑着说。
"这是朱家少爷的婚礼,当然要这样的排场才配得上啊。"
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我父亲问:"哪个朱家?"
"你们是外地人吧?"司机说,"在我们这里,提到朱家,就只有那一家。"
我们三人都没有再开口。
绿灯亮起,堵塞的交通又重新恢复正常。在汽车飞驰起来的一刹那,我看到了前方的广场,一群鸽子腾空而起。
像是誓言,又像是虚幻。
我忽然想到,今天是12月31日,这一年的最后一天。
朱志鑫那么怕冷的一个人,一到冬天,他就把别墅的火炉生起来,戴一顶毛线帽子,头和肩膀缩成一团。他还要来招惹我,趁我注意,把自己冰冷的手贴上我的后颈,吓得我哇哇大叫。
在冬天结婚,应该会很冷吧。
可那已经和我没有关系了。和我有关系的是什么呢?
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的晚上,我抱着垃圾桶又吐又哭,折腾了好半天,才终于停下来,打了个哈欠,抱着垃圾桶睡了过去。
朱志鑫伸出手指,又嫌弃又纠结地戳了戳我的脸。
然后他忍不住,再一次戳了戳。玩了一会儿,他停下来,收回了手。
就在我以为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有多无聊以后,他又凑了上来。
他的唇轻轻贴上我的唇,像薄荷,又冰又凉,又像月光,温柔动后来我骗了他很多次,都是从那天开始的。
那个夜里,我其实根本没有睡着,我听见自己心跳如雷。
我闭上眼睛,轻轻动了动嘴角﹣-"我愿意。"
Find you, love you,marry you and live without sham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