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扛住海啸的船

画室里的沉默，被某种东西填满了。可能是徐幸儿的话语，可能是林旭用笔的沙沙声。 他不再试图去描那颗树的形，而是去感受“顶开石头”的力。他在纸上画满了歪歪曲曲的线条，变得笨拙、丑陋，但笔触里多了几分生气。

他忽地想，自己似乎不是一无所有，自己可以……创造出几分生气。然后……想象它进入自己的身体。

徐幸儿不知何时又回到了窗边，指尖夹着一根细长的烟。但没有点燃，只是夹着。她的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飞过了街道，飞过了建筑物，远到只有一片天空色的虚空来承载。

“姐姐。”林旭走到她旁边，声音因为长久的沉默而有些干涩，“你背上的石头是什么？”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这是一句很越界的话，好比拿着把生锈的剪刀，去撬一把难以打开的锁。

她的背影几不可差地绷紧了一瞬，那支未燃的烟在她指尖极轻微地转了一下。

就当林旭以为这句话孤零零地落地的时候，徐幸儿开了口，但没有波澜，只像在陈述事实。

“和你的差不多。”她顿了顿，“只是更沉一点。”

林旭呼吸变得有些急，心脏擂起鼓来。他终于明白，徐幸儿望他的眼神永远不会令他不舒服，因为那里面承载着的并非同情，而是……辨认。

或许她在自己的痛苦里，辨认出了她的轮廓……

她转过身，低头，啪嗒一声把烟点燃。她微微眯起眼，那神情不再是平静的，而是掠过了一丝极深的疲惫，与她这个年龄不相衬的疲惫。

烟雾游走在空气里，遮掩了她冷峭的眉眼。

她透过烟雾去看他，目光里有一种柔化了的锐利，而后发现他在看着自己，眼神里有些悲哀，又夹着几分敬佩。

“觉得我这样很酷？”她忽然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林旭愣住了，然后摇摇头。

“那就别学。”她的声音和烟雾一样淡，“烟不是解药，而是标记。告诉别人和自己，心里有个洞，填不上，别靠太近。”

她不是在教他什么人生哲理，而是给他看自己灵魂上的洞。直白而裸露，比暧昧的光线更致命。

林旭的心脏像是被只冰冷的纹身针刺了一下，尖锐的酸疼蔓延开来。他忽然觉得徐幸儿不酷了。而是苦涩。

他背上的那只蝴蝶，在这份共享的疼痛里扑腾着。不是要飞走，而是找到了频率一致的震颤。

徐幸儿掐灭了烟，“到时间了，走吧。”

她开始收拾画具，逐客令下得不容置喙。可某扇心门，在她展示了那一点点真实的破碎后，反而在林旭心里打开了。

他站起身，不再说谢谢，也没有说再见，只是攥着徐幸儿给他的铅笔，像握住了一块从她那座冰山下凿下来的、发着寒气的火种。

林旭走出画室，走进黄昏的风里。

他看着下跌的火球，无声地呐喊：“我们不怕你——我和姐姐——会造一艘扛住海啸的船——”

这次，他没有幻想、没有解离，他想睁大眼睛好好看现实。

林旭推开家门，那点从画室里带出来的、微弱的火种，立刻被屋内的低气压吹得明灭不定。

“还知道回来？”父亲的声音从客厅沙发里砸过来，像一块浸透了不满的抹布。“看看几点了？死外面去了？”

他没应声，低着头换鞋，想把那只船，那只蝴蝶，还有徐幸儿烟雾后的侧脸，都牢牢关在身体里，不被污染。

“哑巴了？老子问你话呢！”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林旭脸上，“一天到晚丧着个脸，给谁看？我欠你的了？学习学习不行，说话说话不会，跟你那个……”

他及时刹住了车，但那未尽的辱骂像毒蛇的信子，在空气里咝咝作响。林旭知道后面是什么，是关于母亲的、更不堪的词汇。

以前的林旭，会像只被踩扁的易拉罐，彻底蜷缩起来，让那些话像雨水一样浇透自己，内心一片冰冷的麻木。

但今天，背上的蝴蝶轻轻刺了一下。

他抬起头，第一次没有完全避开父亲的视线，声音不高，却足够平静：“我去了一个地方，看书，写作业。”

父亲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扭曲地咧开：“就你那点分数，你看天书去吧！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整天琢磨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脑子里装的都是屎！”

林旭感到胃里一阵抽搐，那艘刚刚还在心里有点轮廓的船，被巨浪打得摇摇欲坠。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抠进掌心。

当年维护妈妈时，他不敢动手，因为打不过——现在依旧如此。

他试图想起徐幸儿的话——“这里的龙骨，只要不断，你就还在船上。”

于是，他便吸了一口气，用一种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讲道理的语气说：“我说的是真的。成绩我会想办法……但你能不能别总是……”

“总是怎么？！”父亲猛地打断他，上前一步，几乎贴着林旭的脸，浓重的烟味和酒气混合着喷涌而来，“别总是管你？啊？！老子不管你谁管你？让你变成社会上的垃圾？人渣？像……”

林旭看着这张因愤怒而扭曲的、熟悉的脸，忽然感到一阵极度的疲惫。他那些刚刚鼓起的、天真的勇气，在父亲根深蒂固的否定和恶意面前，显得如此可笑，不堪一击。

他想说自己不是垃圾，想说自己也在努力地“造船”，想问他为什么从来不肯看一眼自己好的地方。

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团酸涩的硬块。他发现自己所有的语言体系，在父亲这套蛮横的逻辑面前，都失效了。他的“真”，在这里赌不赢任何东西，只会输得更惨。

林旭的肩膀垮了下去。他建造的第一块木板，被轻而易举地踩碎了。

因为他是出气筒，他想要安宁，而战场上只有输和赢。

默默地穿过客厅时，在他身后传来父亲重新陷进沙发里的声音，以及一句嘟囔：“……养了个什么玩意儿……”

妹妹从他的房间里探出头，对他做了个鬼脸，又缩了回去。

林旭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外面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大，掩盖了一切。他滑坐在地上，没有哭，只是觉得空。

但是——

徐幸儿从来没有说过会赢。她只说，“不怕难看，重复描线就能坚定意志。”

他拿起徐幸儿给的那支铅笔，低下头，开始一遍，又一遍，描摹那艘船的轮廓。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微弱，却持续不断。

眼泪一滴一滴地给船润色，成为了晶莹剔透的、甚至想徐幸儿一样淡的颜色。

他不放弃。

只是需要，把船造得更结实一点。一次又一次，直到下一次风浪来时，能撑得更久一点。

哪怕只是多一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