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周四，夕阳把画室染成暖金色。林旭背上书包，准备回家。“喂。”徐幸儿叫住了他。
他回头，见她递来了支全新的素描铅笔，“画几周了，用点好工具，看看有没有长进。”
铅笔的笔杆冰凉光滑，上面印着陌生的英文牌子，和他用的几毛钱一支的完全不同。他似乎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心里酸酸胀胀的。
“……谢谢。”
徐幸儿点点头，已经转过身去，继续面对着她的画布。
他握紧了那支铅笔，推开门走进暮色里，晚风拂来，吹走了隐痛。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背，衣料之下，蝴蝶的轮廓如此清晰。
于风里幻想，沉醉了，便遗忘了现实，遗忘了伤。见回到家的林旭嘴角挂笑，说也不听，骂也不动摇，哪怕是打——也只是让笑的弧度向下凹。
父亲也便不管他了，只称他为“精神病”。
拽不开妹妹，他便坐在桌子上，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描好那只船。然后用没有人听见的声音说道：“姐姐，你看得见我的成长吗？我不幸福，可我好幸福。”
到了周四，画室里的光线有些暧昧，云簇遮住了大片光，令室内的色彩都显得更加阴郁。
林旭在用着那支刻着英文的笔，临摹徐幸儿画架上那副已经完成大半的画作。是裂岩中的树。但他抓不住那股挣扎又坚韧的意蕴。
徐幸儿今天没有碰画架，只是靠在窗边，看灰蒙蒙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窗框。这种外露的、略带焦躁的情绪在她身上很少见。
林旭停下了笔，叹了两口气。
“画不下去了？”徐幸儿忽然开口，声音比以往低哑一些，她没有回头。
林旭“嗯”了一声，说道：“姐姐，我抓不住它的力气。”
“力气不是抓的。”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他那幅略显孱弱的临摹上，“是熬出来的。一遍遍被压下去，再一遍遍顶开石头长出来，痕迹就有了。”
她慢慢地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画。林旭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松节油和烟草混合的味道，一种比他年长的、冷冽又复杂的气息。他微微绷紧了身体。
“这里。”她虚点着树根的位置，“过于规矩了。”
“生存不是按规矩来的，它是丑陋的，盘根错节，就只为了抓住那点土壤。”
林旭屏住呼吸，他第一次听她说这么多话，并且……还带着情绪。
“姐姐，你画这些的时候，在……想什么？”他问道。
“在想……”她呼出一口气，慢腾腾地答复：“每个人背上都扛着石头。走得久了，就习惯了它的重量，忘记它的存在。”
“直到某天，你想画点什么真正属于你自己的东西时，发现笔下的每根线条，都和石头有关。”
林旭的心脏猛的一缩。“那...怎么办呢？”他抬起头，试图从徐幸儿平静的脸上捕捉更多。
徐幸儿从短暂的失神中回来。她垂下眼睫，再抬起时，已恢复如常。
“怎么办？”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更淡，却掺杂了一丝嘲弄，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命运说道：“要么被压垮，要么长得比它更硬。就像这棵树。”
她的目光从画作上移开，落到林旭的背上。她伸出指尖点点那只蝴蝶的翅翼，“这里，怎么样了？”
话题落回林旭身上，但林旭已经从刚刚的对话中尝到一丝徐幸儿世界里的风和雨。
“它……好像安静点了。”他如实答道，下意识地耸了耸肩，感受背上的存在。
“安静？”
“安静不是目的。”徐幸儿走回她的画架前，抬起刮刀，用力地刮掉调色盘上一块干涸的褐色，动作发狠，“目的是哪怕它下一秒就扇动翅膀，海啸山崩，你也能立在船上，不被淹死。”
林旭怔怔地点点头，意识到纹身店、画室、她的画、甚至自己这个“赶猫人”，都是她的锚点。
他从书包里倒出另一个本子，翻开船被一遍遍描的那页，见徐幸儿没有不耐烦，他把本子递到她手上，“姐姐，你的船，是什么建结实的？”
徐幸儿望着笔迹，良久，她答道：“船不是一开始就设计好的，是你一边沉，一边拼，才有现在的样子。”
“虽然你手里的木板少，但不怕难看，重复描线就能坚定意志。”
她把本子合起来，指了指林旭的心口，“这里的龙骨，只要不断，你就还在船上。”
说完这些，她不再倾吐什么，重新靠在窗边，背对着他。
林旭久久无法平静。他望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画上那颗过于规矩的树，第一次觉得，在安静的陪伴之下，流淌着的是怎样汹涌而真实的生命经验。
他手握橡皮，用力地擦掉那些规整的线条，开始用粗粝的、不确定的笔触重新勾勒树的根系。
画室里，能听到用笔的沙沙声，以及窗外的车流声。和往常没有两样。可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原先他们不说话，在他看来是一种隔阂，而现在——是一种共鸣。
林旭要离开了，但他没有说再见。倒不是怕诀别，而是这两个字似乎会拂走独属于他们的气息。
他推开门，只是点了点头，随后融进暮色里。
徐幸儿听着关门声，重新坐在椅子上。她没有直接画画，而是沉默地摸了摸后背。那里有一只忽视依旧的、和林旭相似的蝴蝶。
它微微振翅，翻涌起一阵海啸。幸运的是，有人路过了她的世界，听懂了这声响，尽管只是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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