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地时钟连人一起走到了周二,林旭站在了徐幸儿点后的小画室门口,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还有旧木料的味道,从虚掩着的门里传出来,尤其好闻。
没有野猫,只有从外面渗进来的阳光,托着舞动的尘埃。画室不大,东西也算不上整齐,墙上挂着徐幸儿未完成的画作。
第一张画,色块是抽象的,线条是写实的,他第一次看见这种风格。很突兀,就像……卡在幻想和现实之间,动弹不得。画架旁边是散落的铅笔头和秃了的颜料管。
一种自由的、未被束缚的、蓬勃的气息笼罩着这个地方,与林旭那个充满教条的家截然不同。
他走到画架前,看着半成品——那是一只狰狞又威严的兽,眼神透着一丝奇异的悲悯。他看得出神。
“猫赶走了?”徐幸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倚着门框,表情一如既往的平淡。
林旭回过神来,仓促地点点头,“我……没看到猫。”
“可能被你吓跑了。”徐幸儿走进来,将手里的杯放在一旁的矮柜上,“随便看。这里的东西别弄坏就行。”
她没有过多寒暄,仿佛这个小客户出现在这里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只是走到画架前,拿起画笔,蘸了颜料,自顾自地修改起来。
林旭的紧张慢慢消散。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个空间,什么都不敢碰,只是贪婪地望着,试图用瞳孔装载这一切。
没有父亲的斥责,没有妹妹的捣乱,没有危险的人际关系,只有色彩、光影很制造新色彩的工具。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找了个角落坐下,背对着徐幸儿,一遍又一遍地画那只蝴蝶,以及……一搜看似“结实”的船。
他们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关系。一个在画布上构建世界,一个在纸页上涂抹内心。互不打扰,却又彼此相伴。
从那以后,周二和周四一放学,就到了他必经的“赶猫时间”。其实哪有什么猫?那只猫,更像住在林旭的心里。
有时,他安安静静地看徐幸儿作画,有时,他埋头写作业。他是从这刻开始不再厌烦作业的,尽管效率低,但心静。
徐幸儿很少主动说话,最多在他离开的时候提醒一句“把门带上”,但她会给林旭递水,“你嘴巴太干了”,会在他对难题皱眉时,点一点他错了的步骤,“这里,自己想”。
停在林旭背上的蝴蝶似乎也认可了这个安全的港湾,不再总是紧张地抖动。他依旧会每天去确认它的存在,但恐慌渐渐少了。它安静地连接着他的身体,连接着秘密,连接着小小避风港的印记。
有一次,他鼓足了勇气心,问道:“姐姐,你为什么要开纹身店和这个画室?”
徐幸儿调着颜料,头都没抬:“喜欢。清净。”
林旭点点头,没再问下去。他知道徐幸儿不喜欢透露个人信息,比手里的水还要淡,比几十年前的湖水还要清。就好像……好像这间屋子一样,黑白灰里暗藏色彩。
他还知道,徐幸儿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这种心照不宣的保护,让他感到安全。
他依旧与噩梦作伴,依旧要面对家里的压力和学业的繁重,依旧觉得每天都上升一次的火球有点难以承接。但徐幸儿的地方会把他掉一地的魂儿拼凑起来,让他鼓足勇气去过日子。
他在用力地把自己的船造结实,不再轻易地以真诚换假意,也努力不让愤怒和悲伤吞噬自己的骨头。
周自诚又一次试图靠近,向他道歉时,他只是平静地看了对方一眼,然后走开了。之后,班里关于他的听闻,他从不去留意。没有争吵,没有控诉,只是沉默地划了界限。那刻,他的蝴蝶似乎轻轻地震了震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