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疼?”
男孩的肩胛骨发着抖,像只扑腾又破碎的蝴蝶。他流了很久的泪水,面对这问话,他想清清嗓子,却因为抽噎而咳嗽起来。
纹身师不急着要回复,她的手停下来,半空的心也渐渐沉底,好给到男孩喘息的空间。
终于,他开口了。“不是疼...你继续吧。我只是...不开心。”
得到回复后,她再次抬手,针尖沾着墨,一下接一下,刺破皮肤,留下纤细的、注定伴他一生的线条。
她见过太多人在针下流泪,为痛、为遗忘、为爱、为遗忘,或为记住。但这男孩的眼泪不一样,沉甸甸的,压得空气都负重。
她也不擅长安慰人,因为对方未必乐意说出自己的故事。
他任由针亲密地吻痛他。
不止有针,全世界都在以极痛极痛的方式吻他。他答应爸爸好好收拾,而后收拾好的小说本和游戏机就被扔了。
他要奋力读书,要斗苦,而后噩梦连连,花了太多钱去看病,诊断出来的重度抑郁却难以改写。
“小少年,你叫什么名字啊?”见脊背那只蝴蝶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纹身师找了个话题,好岔开他的注意力。
“...我叫林旭。树林的...林。旭日东升的旭。”他极力平复呼吸,“..姐姐,你叫什么?”
“徐幸儿。”她平静得兜住了他的话,手上动作不停,“你这蝴蝶,飞起来的时候,会不会把不开心带走啊?”
林旭愣了一愣,肩膀变直了些。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我还是不开心。”
徐幸儿把他汗湿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干脆利落。她摸出了酒精和布,沿着话问:“那刚刚为什么点头?”
林旭灰头土脸地咕哝道:“因为它属于我,所以我开心,只有它属于我......”
他的背驼着,蝴蝶也被拉得长长的,在苍白的灯光里纹丝不动,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他咽下了难过,从裤兜里一张一张地揪出现金,5元、5元、1元、5元……
徐幸儿蹙起眉头,按住他的手,“这是你存了多久的零花钱?”
他若有所思地想了很久,报了几个可能的答案,又摇摇头,“记不清了,这是全部。”
徐幸儿交代了纹身后的注意事项,便用指尖点着那只蝴蝶的中间,沉声道:“不用付了,让它飞飞。”
他离开椅子,仿佛也离开了邢台。“……谢谢。”心脏咚咚地跳着,这次给他捡着了小便宜,他很不好意思地挪动身体,假装平静地走到门口,然后向着家的方向狂奔。
今天日落得很快,他望着下坠的火球,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属于他的小幸运,都藏在蝴蝶里了。他花掉了这份幸运,还剩多少运气?那只蝴蝶,会载着他飞过雨滴飞过雷电飞过生命吗?
父亲的谩骂声将他拖回现实时,他才意识到已经走到家了,还开了门。他的眼神恢复了空洞,他踩着拖鞋,将身躯拖进房间,妹妹正在他的椅子上摆弄着他的手办。
看着被撬开锁的保险箱,他走到床上,睡成大字型。他的泪一滴也流不出来了,他睡在书包上,压着的东西被很好地保护着——包括那只蝴蝶。
他头脑里浮现出了很多关于徐幸儿的幻想。有的贴切、有的不切实际。但当它们结束那一刻,就轮到了噩梦作他的伙伴,他和它周旋六七个小时以后,他便醒来,看见窗外逐渐升高的火球。
每一轮昼夜更替,都是他的死亡与新生。他最害怕的事情,便是看不见第二天的火球。
过了今天,他便有了第二个恐惧——怕蝴蝶会消失。每当他醒来,他便会站在浴室里,撩开自己的衣角,拍拍蝴蝶的尾巴。
徐幸儿的店其实离他家不远。
那天他离开后,徐幸儿的手轻轻点着台面,思考这个男孩的闪光点究竟在哪儿。童真?勇敢?大胆地展露自己的不坚强,然后换取她的破例免费?
她想了很久,但得不到一个像样儿的答案。她以为这就是结局,直到第二周,名叫“林旭”的男孩又过来了。
“这次想纹什么?”她只看了他一言,便把头扭回去整理图纸,顺便在电脑中查询着预约单。
清亮的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林旭把地踏出鞭炮声,似乎格外有自信。走到离她只有两公分时,男孩交出上次没数清的钱。
“徐姐姐,你是个好人,值得收下我存的零花钱。”
“……”她刚张口,林旭就跑掉了,只留下十几张被抚平过的钞票。徐幸儿像被浪潮拍了一下,潮水来了又退,只有她在原地发愣。
“啧。天真。”她评价了一句,然后把钞票单独放进一个抽屉的角落里,和几枚不再使用的针嘴。
日子照常从人身上流过去,肌肤上的皱纹是时钟活动的后遗症。纹身店里的客人来了又走,带着他们的故事、他们的痛与他们的纪念。
大约又过了两周,委屈得仿佛载了太多重量的蝴蝶又随着主人进来了。徐幸儿望着他的眼眸,这个少年的眼神有了变化。这次仿佛有些...冷酷?
“怎么了?”她脱口而出。
“徐姐姐,你不要免费帮人纹身。”他把沉甸甸的情绪收了起来,只是任心里话轻轻地跳出口。
“...你的动机是?”一般的客人来说教,她都会皱着眉赶人走。但面前这个少年,说这番话的目的不像是在说教,更像历经了什么动荡,令他试图扭转从前发生的事情。
“当好人没有用。我介绍店给...最好的朋友,内心和我一样糟糕的朋友。他向老师举报我纹身。所以他只是看上去可怜……看上去像我一样可怜,可我不是...不是...。”
徐幸儿点点头,“小孩,第一,我没有给过你以外的人免费纹身。第二,别看见沉船就以为里面载了可怜人。”
她拿起抹布,擦拭着本就干净的台面,动作熟练而平静,“有的人习惯待水里,你要靠近了,她就顺带拉下去。”
林旭沉默了。周自诚向老师告密时,眼神躲闪又兴奋,完事了鞠躬道歉,“我只是不想你变成坏孩子。”
他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听她继续说道:
“你用自己的真,去赌别人的假。猜猜赢还是输?”
这话像根针,刺破了他鼓胀的委屈和愤怒。气泄了,命运看见了,剩下的就是沉甸甸的难过,像回到了纹蝴蝶前的起点。
他点点头,趁兜得住泪水,向卫生间走去。经过徐幸儿时,他的衣角被拉住了。“别闷坏了,想说什么就说。”她拿出了第二个小茶杯,倒满了水。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所有不好的事情,都能找到我?”他不敢看向任何人。
徐幸儿保持缄默。厄运挑人,有时候并不讲道理。她只是看着这个又一次在她面前露出脆弱的男孩。
过了一会儿,她问:“那只蝴蝶,还喜欢吗?”
“在”林旭说,“它还在陪着我。”
“行。”徐幸儿点点头,“记住这种感觉。别人的船沉不沉,和你没干系。你的船,造结实点。”
她顿了顿,随口一提:“我后面有间小画室。周二周四空着,野猫经常跳进去睡觉,怪吵的。有空就帮我赶赶猫。”
林旭听懂了。这其实不是邀请,而是她投递过来的橄榄枝,一个容许他进来停靠片刻的地方。
他惊喜地望着徐幸儿,她依旧没什么表情,侧着脸在整理针嘴,刚才的话似乎只是随口抱怨野猫扰民。
话题结束了,他没有再多待,转身离开时不再装冷酷,也不再慌乱逃窜,步子沉沉的,像是在思考什么。
“你的船,造结实点。”
他又一次咀嚼这句话。如何做呢?其实他心里没底。或许可以从不再轻信他人开始,或许从赶野猫的地方开始。
蝴蝶在背上静静地伏着,它还不能载他过雨滴过雷电过生命,但至少它在今天的黄昏时分扇了扇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