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他站到了画室门口。空气中松节油的气味比往常浓烈得多，而徐幸儿不在窗边，也不在画架前。她坐在一个木箱上，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颜料。没有烟，却透出一股他没见过的倦怠。
听到开门声，她应激地抬头，眼底是来不及抹去的一片荒芜——不是平静，是风暴后的死寂。
“姐姐。”他假装没有看清，步子却停在了原地。
画室陷入了更深的沉默，两个人共同站在一片废墟上，无需言语也知道脚下踩的是什么。
过了很久，徐幸儿极轻地笑了一下。
“有时候，”她开口，声音很低很低，“觉得这满屋子的颜色，吵得厉害。”
她的目光虚虚地落在对面那幅裂岩中的书上，“它们都在尖叫，每一种颜色都在诉说它诞生时的情绪……挤在一起，太吵了。”
她的呼吸更沉了些，“难以平静。”
林旭点点头，他理解那些精神分裂似的感受。他坐在地上，目光再次落在那幅裂岩中的树上，那挣扎着、用丑陋的根系顶开石头的力量感，像……一场搏斗。
一个念头钻入他的脑中：如果颜色会尖叫，那能不能……创造一种覆盖尖叫的声音？一种更强大、更有序的声音，来安抚这些喧嚣。
他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不是出于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莽撞的渴望。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似乎有点大。
徐幸儿从深沉的倦怠中被惊动，抬眸看他，眼里有一丝询问。
林旭径直走向那面堆放着废弃画板、废弃颜料和杂物的墙。他急切地搜寻，最终目光落在一张蒙尘的、尺寸不小的画布上。
它斜靠在墙角，像被遗忘在过去里。
“姐姐，这张画布……还能用吗？”
徐幸儿望过去，眉头几不可差地蹙了一下，淡淡道：“脏了。”
“刚好！”林旭几乎是立刻接话，他走过去，把那块比他高一点的画布拖出来。灰尘簌簌落下，在光线里飞舞。“我想用它。”
徐幸儿看着他，这个沉默怯懦的少年中有着她没见过的光明与炽热。她忘了阻止。
他摁下了老旧的收音机，噪音瞬间爬满了整间屋子。他没有拿调色盘，拎起了废弃的颜料。
“姐姐。”他在噪音中喊，“如果颜色在尖叫，那么我们能不能用更大的声音盖过去？不是和他们一起吵，是……像海啸一样的声音，像你说的……纹身针一样的，覆盖一切的白噪音！”
他看着徐幸儿没有阻止的意思，便将双手直接浸入大团的灰色颜料中，用手掌蘸满了浓稠的颜料，然后猛地，几乎是发泄地，拍击、涂抹、刮擦在旧画布上。
大片的灰色猛烈地铺开，覆盖了灰尘，覆盖了画布原有的苍白。他的动作毫无章法，甚至笨拙难看，但每一个动作都倾注了他全部的理解和力量——他想为她盖住那些尖叫。
徐幸儿彻底愣住了。
收音机的噪音、少年粗重的呼吸声，颜料被用力涂抹碾压的声音，画布承受冲击的闷响……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庞大、混沌却能刺破尖叫的声场。
这个背影单薄的小孩，在用一种最直接、最笨拙的方式，试图为她构建一个安静的屏障。
画室里，两只蝴蝶在灼烧。
林旭看到，徐幸儿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泛起了一点水光，让她看起来前所未有的真实和柔软。
最后，收音机被摁停了，“结束。姐姐，好点了吗？”他把自己弄得很脏，但眼神亮得惊人。
她喉咙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林旭去卫生间清洗好回来，听见徐幸儿说：“除了我们的动静，你知道……刚刚还发生什么吗？”
他摇摇头。
徐幸儿背对着他，撩开衣角，露出了相似的蝴蝶纹身！
见林旭惊讶地钉在原地，她缓缓开口：“世界上总有这样那样的巧合……但，人很少有这样的运气，碰上自己的同类。”
她说着，抬手将林旭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利落干脆，“好了，灰尘吸多了对肺不好。”
林旭听懂了，他背上书包，走出门口。暮色四合，路灯亮起，他手心里的铅笔，被握得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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