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内的气氛依旧古怪而紧绷。顾聿深笨拙地陪着儿子拼图,试图用这种幼稚的游戏驱散孩子的不安,也缓解自已面对苏晚意时的无措。苏晚意则像一座沉默的岛屿,远远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外灰蒙的天空,心神却无法从身后那细碎的拼图声和偶尔响起的、孩子小心翼翼的提示声中完全抽离。
那幅幼稚的星空拼图,在顾聿深显然并不擅长此道的手指下,缓慢而艰难地成型着。小谦霖似乎暂时忘记了昨天的伤心和恐惧,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导父亲上,苍白的小脸上甚至偶尔露出一丝极淡的、专注的光彩。
这短暂而脆弱的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病房门再次被不客气地推开,甚至没有预先敲门。
这一次进来的,只有顾老夫人一人。她脸色比昨日更加冷厉,目光如电,直接扫向正在拼图的父子俩,最后定格在远处仿佛事不关己的苏晚意身上,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倒是演得一副父慈子孝,其乐融融。”她的话像带着冰碴,瞬间打破了室内那点可怜的温馨假象。
小谦霖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拼图碎片掉在了被子上,下意识地往父亲身边缩了缩。
顾聿深眉头紧锁,放下手中的碎片,站起身,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妈,您又有什么事?”
“我有什么事?”顾老夫人声音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我倒是要问问你,顾聿深!你是不是被鬼迷了心窍?!外面现在是什么风声你不知道?秦浩天那条疯狗盯着,公司里几个老人精也在观望!你倒好,躲在这病房里玩起过家家了?!”
她的目光锐利地刺向苏晚意:“还有她!不明不白地杵在这里算什么?是嫌我们顾家现在的麻烦还不够多?非要再给人递个现成的活靶子?!”
“她是我请来救孩子的!”顾聿深声音冷硬地打断母亲,“没有她,霖霖现在怎么样都难说!”
“救孩子?救完了呢?”顾老夫人寸步不让,步步紧逼,“是不是就该挟恩图报,重新惦记起顾太太的位置了?苏小姐,”她转向苏晚意,语气刻薄至极,“四年不见,手段倒是见长。知道从孩子这里下手了?你以为凭着这点血缘,就能重新挤进顾家的大门?”
苏晚意缓缓站起身,面对顾老夫人毫不掩饰的恶意,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尽了。她懒得解释,也无需解释。
“老夫人多虑了。”她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厌倦,“等孩子脱离危险,我自然会走。顾家的门,我四年前就没想进,现在更没兴趣。”
“说得好听!”顾老夫人冷笑,“那你现在赖在这里不走是什么意思?做给谁看?不就是以退为进,逼着聿深留你吗?我告诉你,只要我还在一天,你就休想……”
“奶奶!”
一声带着哭腔的、怯生生的童音,突然打断了顾老夫人咄咄逼人的话。
所有人都是一怔,看向病床。
小谦霖不知何时坐直了身子,小脸涨得通红,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他看看奶奶,又看看脸色冰冷的妈妈,最后望向脸色铁青的爸爸,小嘴瘪着,带着哭音喊道:“你们……你们不要吵了……不要凶妈妈……是霖霖不好……是霖霖让妈妈留下来的……呜呜……”
孩子的世界很简单,他听不懂那些复杂的算计和争吵,但他能感受到奶奶对妈妈的恶意,他害怕这种争吵,更害怕妈妈因为被凶而再次离开。情急之下,他把责任全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这话一出,顾老夫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像是被当面扇了一巴掌。她精心维持的贵妇体面几乎碎裂,指着孙子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你……你这孩子……”
顾聿深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他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眼神冰冷地看向母亲:“妈!您非要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吗?!出去!”
这一次,他的语气不再是劝阻,而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顾老夫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儿子那副维护的姿态,看着孙子眼泪汪汪的样子,再看看苏晚意那副油盐不进的冷漠样子,她最终狠狠一跺脚,扔下一句:“好!好!你们一个个都被迷了心窍!我不管了!”
说完,她猛地转身,摔门而去。
病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小谦霖压抑的、委屈的抽噎声。
顾聿深紧紧抱着儿子,大手轻轻拍着他的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苏晚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为了维护她而哭泣的孩子,心情复杂到了极点。厌恶、抗拒、负罪感、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病房门又被轻轻敲响了。
这一次的敲门声,礼貌而克制。
顾聿深和苏晚意都警惕地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是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人——程默。
他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担忧,手里捧着一大束新鲜的向日葵,金灿灿的花朵在这冰冷的病房里显得格外突兀而温暖。
“晚意?”程默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那里的苏晚意,立刻快步走过来,担忧地上下打量她,“你没事吧?我听说国内出了点事,孩子病了?打你电话一直打不通,我实在不放心,就订了最早的航班过来了……”
他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打破了病房内诡异的气氛。
顾聿深看着突然出现的程默,看着他眼中对苏晚意毫不掩饰的关切,看着他手里那束碍眼的向日葵,原本就阴沉的脸色瞬间结满了寒冰,搂着儿子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小谦霖也停止了哭泣,睁着泪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捧着漂亮花朵的陌生叔叔。
苏晚意看着程默,愣了一下,心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温暖,也是尴尬,更是一种被熟人撞破不堪现状的难堪。
“程默哥……你怎么来了?”她声音有些干涩。
“我担心你。”程默语气坦然,他将向日葵递给苏晚意,目光扫过病床上眼睛红肿、好奇看着他的孩子,又扫过脸色冰寒、充满敌意的顾聿深,眉头微微蹙起,但语气依旧温和有礼,“孩子怎么样了?没什么大碍吧?”
他的到来,像一道不合时宜的光,骤然照进了这个充满压抑、算计和冰冷对峙的病房,让所有隐藏的矛盾和尴尬,都无所遁形。
顾聿深看着程默那只递给苏晚意花的手,眼神阴鸷得几乎要将他洞穿。
新的硝烟,似乎一触即发。
程默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瞬间在本就暗流汹涌的病房里激起千层浪。那束金灿灿的向日葵,在他手中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与病房内冰冷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更刺痛了某个人的眼睛。
顾聿深搂着儿子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眼神阴沉得几乎能凝出冰来。他盯着程默,盯着他那只递给苏晚意花的手,盯着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关切,一股暴戾的占有欲和被打扰的烦躁瞬间冲垮了理智。
“谁让你来的?”顾聿深的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冰刃,毫不客气,甚至带着明显的敌意。
程默递花的手顿在半空,他转过身,面对顾聿深毫不掩饰的敌意,脸上的温和稍稍收敛,但依旧保持着基本的礼貌和镇定:“顾总,听说孩子病了,晚意也突然回国,我作为朋友,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朋友?”顾聿深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冰冷的嘲讽和不屑,“程先生倒是热心肠,隔着千山万水,消息也灵通得很。”他的话意有所指,暗示着程默对苏晚意的过度关注。
小谦霖被父亲骤然变冷的语气和空气中无形的火药味吓到了,刚刚止住的眼泪又蓄满了眼眶,小手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角,怯生生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叔叔,又不安地看向脸色苍白的妈妈。
苏晚意夹在中间,只觉得无比难堪和疲惫。她接过那束沉重的向日葵,低声道:“谢谢,程默哥。我没事,孩子……也好多了。”
她的声音干涩,带着明显的疏离,试图划清界限,不想将程默也卷入这滩浑水。
程默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尴尬和顾聿深毫不掩饰的敌意,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看顾聿深,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苏晚意,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坚持:“没事就好。晚意,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告诉我。苏伯父那边你也放心,我过来之前去看过他,一切都好。”
他特意提到苏承翰,是在告诉苏晚意,他不是空手而来,他了解情况,并且愿意提供实质性的帮助。
这话听在顾聿深耳里,却更像是另一种形式的挑衅和彰显与苏晚意关系的亲密。他下颌线绷得死紧,几乎是咬着牙道:“不劳程先生费心。苏伯父和我儿子,我自会照顾妥当。这里,没你的事了。”
逐客令下得毫不留情。
程默的脸色也终于沉了下来。他可以忍受顾聿深的敌意,但不能接受他这种将苏晚意视为所有物、粗暴隔绝她与外界联系的态度。他看向苏晚意,眼神复杂:“晚意,你确定你没事吗?如果需要离开,我现在就可以……”
“她哪里也不会去!”顾聿深猛地打断他,上前一步,几乎将苏晚意挡在身后,形成一种极具占有性和防御性的姿态,眼神锐利如鹰隼,与程默平静却坚定的目光在空中激烈交锋,“程默,看清楚你的身份。这里不是你能插手的地方。”
无声的硝烟在两个男人之间弥漫开来。一个霸道冷厉,寸土不让;一个温和却坚韧,毫不退缩。他们争夺的焦点,是站在原地、脸色苍白、捧着那束可笑的向日葵、仿佛一个尴尬道具的苏晚意。
小谦霖看着爸爸和陌生叔叔之间可怕的眼神,吓得小声抽泣起来:“爸爸……呜……”
孩子的哭声像一盆冷水,暂时浇熄了男人之间一触即发的战火。
顾聿深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先低头安抚儿子:“霖霖不怕,爸爸在。”
程默也收敛了目光,看向孩子,眼中闪过一丝歉意和不忍。
苏晚意趁着这个间隙,将向日葵放在一旁的柜子上,发出轻微的响声。她抬起眼,看向程默,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决绝:“程默哥,谢谢你能来。也谢谢你去看了我爸。但我这里真的没事了,孩子需要静养,你……先回去吧。”
她不能让他留下来。顾聿深的偏执和疯狂她再清楚不过,程默留在这里,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甚至可能给他自己带来麻烦。
程默看着她眼中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和底下深藏的疲惫与无奈,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明白她的顾虑,也看清了她此刻身不由己的处境。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了下去:“好。我就在附近的酒店,电话24小时开机。”他这句话是对苏晚意说的,目光却扫过顾聿深,带着明确的警告意味,“有任何事,随时打给我。”
说完,他不再停留,深深地看了苏晚意一眼,转身离开了病房。背影依旧挺拔,却带着一丝落寞和担忧。
病房门轻轻合上。
室内再次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束金灿灿的向日葵,在冰冷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眼。
顾聿深脸色依旧难看,他盯着那束花,像是盯着什么碍眼的垃圾。他怀里的孩子还在小声抽噎,依赖地靠着他。
苏晚意疲惫地闭上眼,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程默的到来和离开,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卷走了最后一丝虚假的平静,也将她更加赤裸地暴露在顾聿深的掌控和猜疑之下。
她睁开眼,无视顾聿深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走到柜子前,拿起那束向日葵。
“你干什么?”顾聿深冷声问。
“花没有错。”苏晚意语气平淡,找出一个空花瓶,接水,将向日葵插进去,摆放在窗台上。金色的花朵迎着窗外灰蒙的光,倔强地绽放着,与病房里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做这一切的时候,动作从容,仿佛只是为了安置一束普通的花,而不是在两个男人无声的战争后处理战利品(或者战损品)。
顾聿深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对那束花小心翼翼的对待,心口的怒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嫉妒几乎要爆炸,但看着怀里还在害怕的儿子,他又强行忍了下去。
他抱着儿子,走到沙发边坐下,不再看那束花,也不再说话,只是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几乎能冻结空气。
苏晚意摆好花,也重新坐回远处的沙发,再次将自己缩成一团,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一切。
孩子看看沉默冰冷的爸爸,又看看远处疏离的妈妈,小嘴瘪着,却不敢再哭出声,只是大眼睛里充满了不安和困惑。
三方对峙暂时平息。
但程默的到来,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顾聿深的心里,也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苏晚意此刻的困境和无奈。
新的隔阂和猜忌,在无声中悄然滋生。
这场围绕孩子、掺杂着旧恨、新仇和外部威胁的混乱战争,因为一个意外访客,进入了更加复杂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