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带着冷冽木质香和淡淡烟草气息的西装外套,如同沉重的裹尸布,劈头盖脸地罩住了沈清秋。
视野被隔绝,只剩下布料粗糙的触感和黑暗中自己狂乱的心跳声。顾聿深那句“别在这里,丢人现眼”,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她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绞得粉碎。
冰冷,刺骨的冰冷,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让她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几乎站立不稳。
她没有动,也没有试图扯下外套,只是僵在原地,任由那昂贵的面料吸附着她头发和衣服上的雨水,变得潮湿而沉重。仿佛这样,就能躲开那令人窒息的目光,躲开这令人绝望的现实。
脚步声再次响起。
不是离开,而是逼近。
一双冰冷的手,隔着外套布料,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臂!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呃……”沈清秋痛得闷哼一声,却不敢挣扎。
顾聿深没有任何言语,只是强硬地、近乎粗暴地,半拖半拽着她,转身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
沈清秋像个失去牵线的木偶,踉跄地跟随着他的脚步,眼前一片黑暗,只能感觉到他手上传来的、不容置疑的恐怖力量和周身散发出的、几乎要将空气冻结的戾气。
电梯门早已打开等候。
她被毫不留情地拽了进去,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金属轿厢壁上。
电梯门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和她无法控制的、细微的颤抖声。
他没有按下公寓的楼层,电梯却自动开始下行。
一路无话。
那种极致的、暴风雨前的死寂,比任何咆哮和斥责都更令人恐惧。沈清秋能感觉到,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即使隔着一层布料,也依旧像冰冷的刀锋,凌迟着她每一寸神经。
电梯直达地下车库。
门一开,冷空气夹杂着汽油味扑面而来。
她被继续拖着,塞进了那辆熟悉的黑色劳斯莱斯后座。
顾聿深随后坐了进来,“砰”地一声关上车门。
“回铂悦府。”他对着前座的司机冷声吩咐,声音沙哑而紧绷。
车子无声地滑出车库,汇入雨夜的车流。
车厢内一片死寂,空气凝滞得如同固体。
沈清秋终于颤抖着手,一点点将头上那件湿漉漉的外套拉了下来。
昏暗的光线下,她看到了身旁的顾聿深。
他并没有看她,而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眉宇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下颌线绷得极紧,一只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正死死地攥着一只金属打火机,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在极力克制。
克制着那足以摧毁一切的怒火。
沈清秋的心脏缩成一团,她低下头,不敢再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那件湿外套的衣角,指甲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转移那灭顶的恐惧。
车子驶入铂悦府车库。
电梯上行。
“叮——”
顶层公寓的门打开。
陈姨似乎早已等候在玄关,看到顾聿深拽着狼狈不堪的沈清秋进来,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躬身:“顾先生,您回来了。”
顾聿深看也没看她一眼,直接将沈清秋甩进了客厅中央!
沈清秋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那件湿外套滑落在地毯上。
顾聿深终于转过身,正面看着她。
他依旧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近她。每一步,都像踩在沈清秋的心尖上。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高大的身影投下巨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了她。
他抬起手。
沈清秋吓得猛地闭上了眼睛,身体下意识地蜷缩起来,等待想象中的巴掌或者更可怕的惩罚。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那只骨节分明、蕴含着可怕力量的手,只是伸向了她的脖颈后方——那里,家居服的领口因为之前的拉扯和潮湿,微微敞开着,露出了一小片肌肤和……一根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银链。
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一枚小小的、没有任何价值的银质平安扣。她一直贴身戴着,藏在衣服里,从未取下过。
顾聿深冰凉的指尖,触碰到了那枚微凉的平安扣。
他的动作顿住了。
沈清秋猛地睁开眼,惊恐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顾聿深的目光低垂,落在那个小小的、普通的银饰上,眼神极其复杂地变幻了一下——有一瞬间的凝滞,有一丝极快掠过的、类似困惑或回忆的东西,但最终,都被更深沉、更冰冷的怒意所覆盖。
他猛地收回了手,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然后,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足以冻伤人的寒意:
“看来,是我最近对你太宽容了。”
“宽容到让你忘了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
“宽容到让你以为,可以仗着那点可怜的小聪明,一次又一次地挑战我的底线。”
他的语气很平,甚至没有太大的起伏,但那种压抑到极致的失望和厌恶,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毁灭性。
沈清秋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颤抖着,想解释,想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私自外出。”
“私会男人。”
“沈清秋,”他叫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像冰凌砸下,“你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嗯?”
“不是的……顾先生……你听我解释……”沈清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破碎不堪,“是有人给我……”
“解释?”顾聿深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无尽的嘲讽,“用你那些漏洞百出的谎言?还是用你那自以为能骗过所有人的演技?”
他猛地逼近一步,几乎贴到她面前,冰冷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你那些偷偷摸摸的小动作,那些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心思,能瞒得过谁?”
“从你偷偷联系程默开始!”
“从你擅自碰我书房电脑开始!”
“从你偷偷藏起那张废纸开始!”
“再到今天!”
他的声音依旧压抑,但怒火已然透过那冰冷的表象,开始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带着令人心惊胆战的压迫感。
“我给你自由,不是让你用来背叛和挑衅的!”
“我给你机会,不是让你用来痴心妄想的!”
他每说一句,就逼近一分。沈清秋被逼得不断后退,直到脊背再次狠狠撞上冰冷的落地窗玻璃,退无可退。
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窗内是她绝望的囚笼。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安分守己?”
“我有没有警告过你,别自作聪明?”
“我有没有提醒过你,挑战我的下场?!”
他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她:“还是说,你觉得李哲家的下场,还不够让你清醒?!”
最后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沈清秋。李哲父亲躺在医院、家族破产的惨状瞬间浮现在眼前。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终于冲垮了她的防线,眼泪无法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
“我没有……我没有背叛你……我没有私会……”她徒劳地摇着头,声音哽咽破碎,“是有人陷害我……是那个U盘……是陈姨她……”
她想把一切都说出来,想说出那个神秘人的存在,想说出陈姨诡异的行为,想说出那张纸条!
然而,顾聿深却猛地打断了她,他的眼神变得更加冰冷和……厌恶。
“到了现在,你还想把责任推给陈姨?”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极致的失望,“沈清秋,你真是……无可救药。”
显然,他根本不信。或者说,他不在乎真相。他只相信他自己看到的,和他所认定的“事实”。
沈清秋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彻底的不信任,一颗心终于沉到了底,冰冷一片。所有的解释和辩解,都卡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早已给她判了死刑。
顾聿深看着她绝望流泪的样子,眼底那汹涌的怒火似乎凝滞了一瞬,但随即被更深的冰寒所覆盖。
他缓缓直起身,不再看她,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
他转过身,对着一直沉默站在玄关处的陈姨,冷声下令,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砸在死寂的客厅里:
“从今天起,没收她所有通讯工具。”
“断掉公寓所有外网。”
“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她踏出房门半步。”
“所有课程,无限期暂停。”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冷酷决绝:
“我要她在这里,好好反省。”
“什么时候想清楚自己到底是个什么身份,什么时候学会真正的‘安分’,什么时候再说。”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如果学不会……”
“那就一辈子,待在这里面,直到烂掉。”
说完,他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再看沈清秋一眼,径直朝着书房走去。
“砰”的一声巨响!
书房的门被狠狠摔上,震得整个公寓仿佛都颤抖了一下。
彻底的、令人绝望的寂静,重新笼罩了下来。
沈清秋瘫软地顺着冰冷的玻璃窗滑坐在地毯上,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完了。
一切都完了。
自由,希望,甚至那一点点微末的、或许存在过的特殊关注……全都被她自己亲手毁掉了。
陈姨缓缓走上前,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地捡起地上那件湿透的西装外套,然后看了一眼瘫坐在地、如同破碎娃娃般的沈清秋。
她的目光在她脖颈处那枚小小的平安扣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安静地离开了客厅。
仿佛她只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指令执行者。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雨似乎停了。
沈清秋哭得几乎脱力,眼睛肿痛,浑身冰冷。
就在她意识模糊、几乎要昏睡过去的时候,寂静中,突然传来极其细微的、“咔哒”一声轻响。
是从公寓大门口传来的。
像是……有人从外面,极其小心地,将门反锁了。
沈清秋猛地惊醒,挣扎着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玄关方向。
一种更加深沉恐怖的寒意,瞬间将她彻底吞噬。
她连滚爬爬地、挣扎着冲到公寓大门前,颤抖着手去拧门把手——
纹丝不动!
门被从外面,彻底锁死了!
她真的被彻底囚禁了!像一只被抛弃的、等待自生自灭的宠物!
巨大的绝望和恐惧如同潮水般再次将她淹没。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将脸埋进膝盖,整个世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而就在这时,在她视线模糊的余光里,似乎看到玄关柜子的阴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去——
只见那只之前被陈姨捡起来的、顾聿深的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柜子边缘。
而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滑落出了一小角……白色的纸张。
那纸张的质地和颜色……和她之前捡到的、写着王振华邮箱密码的碎纸片,以及……夹在U盘里的那张指令纸条,几乎一模一样!
沈清秋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过去,颤抖着手指,将那角纸张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展开。
上面不是完整的句子,只有几个零散的、似乎是从某份报告上撕扯下来的词语碎片,边缘还带着撕扯的毛边:
“……监测……异常波动……资金来源……与沈……”
在碎片的最下方,还有一个用钢笔写下的、极其潦草的英文单词,笔迹锐利熟悉,是顾聿深的字迹:
“Watch her.”
(盯着她。)
沈清秋的呼吸,在刹那间,彻底停滞了!
Watch her?
盯着谁?
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