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墨汁般泼洒在青云宗后山,白日里稀薄的灵雾到了夜里愈发浓重,裹着丝丝凉意,缠在林衍的袖口上,凝成细小的水珠。他提着一盏油纸灯笼,灯笼里的烛火在风里轻轻摇曳,映得他清瘦的身影在青石板路上忽明忽暗——今日他特意找外门执事申请了“后山夜巡”的差事,旁人都嫌夜里寒凉、禁地方向阴气重,唯有他,心里揣着昨晚那阵若有若无的低鸣,非要来探个究竟。
从值守屋到禁地,要走半柱香的路。林衍走得极慢,耳朵竖得老高,生怕错过一丝异常声响。昨夜他回到杂役房后,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那低鸣声不像自然发出的——更像是某种器物在“吞噬”什么,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滞涩感。还有母亲的叮嘱,“别靠近后山禁地”,从前他只当是母亲怕他闯祸,可如今想来,那语气里藏着的,似乎是更深的忌惮。
灯笼的光往前探了探,前方的路渐渐隐在浓雾里,隐约能看见禁地入口那道半透明的结界——那是青云宗历代传下的防御阵法,寻常弟子靠近百米内,就会被结界的灵力弹开。林衍停下脚步,下意识地摸了摸颈间的玉佩。
就在指尖触到玉佩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凉意突然顺着指尖窜上来,比夜里的寒气还要冷上三分,激得林衍手指一颤,灯笼差点脱手。他愣了愣——这玉佩平时虽凉,却从没有过这般“冰意”,像是突然浸在了寒潭里,连带着他的心口都泛起一阵冷意。
是因为靠近禁地了?
林衍攥紧玉佩,借着灯笼的光往禁地方向望去。浓雾中,结界的轮廓愈发清晰,而那股凉意还在从玉佩里往外渗,像是在提醒他“危险”,又像是在和禁地某处产生着某种呼应。他咬了咬牙,没往后退——都已经来了,总不能就这么回去。
他熄灭了灯笼,把它藏在路边的草丛里,借着夜色和浓雾的掩护,猫着腰往禁地方向挪去。每走一步,玉佩的凉意就重一分,等他挪到距离禁地约莫八十米的一棵老槐树下时,玉佩已经凉得像块冰,贴在颈间,冻得他皮肤发麻。
他躲在老槐树粗壮的树干后,探出头往禁地入口望去——这一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往日里,禁地入口只留一个外门弟子值守,可今日,入口处竟站着两个穿内门金边白袍的弟子,手里还握着闪烁着灵光的法剑,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显然是特意加强了守卫。
“这都快三更了,还得在这儿吹风,真晦气。”左边那个圆脸弟子搓了搓手,语气里满是抱怨,“不就是灵脉有点波动吗?掌门至于这么小题大做,还让我们内门弟子来守着?”
“你懂什么?”右边那个高个弟子瞪了他一眼,声音压得低了些,“我听我师父说,前几天赤霞宗的人来过,说他们宗门的灵脉在往咱们青云宗这边流,掌门怕出事,才严令禁查的。”
“灵脉往咱们这儿流?那不是好事吗?”圆脸弟子愣了愣。
“好事?”高个弟子嗤笑一声,“副宗主周显说了,这是‘灵脉自然迁徙’,让咱们别瞎猜,也别往外说——你没发现最近咱们修炼时,灵气也比以前滞涩了?我看啊,这事没那么简单。”
周显?
林衍躲在树后,心里一动。副宗主周显在青云宗声望极高,听说修为已达元婴后期,待人温和,连外门弟子见了他,都觉得如沐春风。可刚才高个弟子的话里,却透着一丝不对劲——若是灵脉自然迁徙,掌门为何要“严令禁查”?
就在他思索的功夫,禁地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声音——
“滋……滋啦……”
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是有人用滚烫的烙铁在吸裹着油脂的布料,带着一种黏腻的“吸食感”,顺着风飘过来,钻进林衍的耳朵里。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几乎是同时,颈间那枚冰凉的玉佩突然泛起了一层极淡的蓝光。
那蓝光很微弱,像是萤火虫的光,只在玉佩的裂纹上流转,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可随着蓝光浮现,禁地深处的“滋滋”声突然停了——就像被人猛地掐断了一样,前后不过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哎?你刚才听见什么了吗?”圆脸弟子突然警惕起来,握紧了手里的法剑。
高个弟子皱眉侧耳听了听,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啊,你是不是听错了?这禁地除了咱们,没人能靠近。”
“可是……”圆脸弟子还想说什么,却被高个弟子打断:“别疑神疑鬼的,副宗主说了,灵脉波动会有异响,正常得很。咱们好好守着,别出岔子就行。”
圆脸弟子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林衍躲在树后,手心已经沁出了汗。他看得清清楚楚——那“滋滋”声绝不是灵脉波动的自然声响,更像是某种阵法在抽取灵脉!而他的玉佩,竟能让那声音停下……这玉佩和禁地的秘密,到底有什么关联?
母亲当年,是不是也发现了这些?
他不敢再停留——刚才那阵蓝光虽然微弱,但保不齐会被守卫察觉。他缓缓往后退,每一步都走得极轻,直到退到藏灯笼的草丛边,才敢重新点亮灯笼,转身往值守屋的方向走。
一路上,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新增的守卫、周显的说法、禁地的“吸食声”、玉佩的蓝光……所有线索拧在一起,指向一个让他心惊的猜想:禁地里面,一定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而这东西,很可能和灵脉异常有关。
回到值守屋时,已经是三更天了。值守屋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破桌子,角落里堆着些清扫工具。林衍推开门,刚把灯笼放在桌子上,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脚步声很重,带着刻意的张扬,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他心里一沉,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听见一个阴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林废物,听说你今晚总往禁地方向跑?怎么,你一个无灵根的废物,也敢惦记禁地里面的东西?”
林衍猛地转过身,看见赵辰站在门口,身边还跟着一个瘦高的内门弟子。赵辰双手抱在胸前,靠在门框上,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盯着他,嘴角勾着一抹嘲讽的笑。
显然,有人把他往禁地方向去的事,告诉了赵辰。
“我没有。”林衍握紧了拳头,声音压得很低,“我只是按例夜巡,路过禁地方向而已。”
“路过?”赵辰往前走了两步,扫视着屋子里的东西,目光最后落在林衍颈间的玉佩上,眼神更冷了,“你当我是傻子?整个外门谁不知道,你最忌讳的就是禁地方向,今天突然申请夜巡,还三番五次往那边跑,不是想偷东西,是什么?”
他身边的瘦高弟子也跟着附和:“赵师兄说得对,掌门都严令禁查了,你还敢往禁地跑,怕不是想勾结外人,出卖宗门吧?”
“勾结外人”“出卖宗门”——这两顶帽子扣下来,可不是小事。林衍心里清楚,赵辰就是想找个由头收拾他,之前洗法袍的事没成,现在又借着禁地的事来发难。
他往后退了一步,挡在桌子前,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我没有勾结外人,也没有偷东西,赵师兄若是不信,可以去问外门执事,我今晚的巡夜路线都是报备过的。”
“报备过?”赵辰嗤笑一声,突然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抓林衍的胳膊,“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今天我就带你去见执事,让他看看你这废物的狼子野心!”
林衍急忙往后躲,却被赵辰抓住了手腕。赵辰的力气很大,手指像铁钳一样攥着他的手腕,疼得他眉头皱了起来。
就在这时,他颈间的玉佩又一次泛起了凉意——不是之前那种刺骨的冷,而是带着一丝微弱的震颤,像是在提醒他什么。林衍心里一动,突然想起母亲说的“玉佩护你平安”,他下意识地往玉佩上摸去,指尖刚触到玉佩,就感觉一股极淡的力量顺着指尖流到手腕上。
赵辰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突然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惊疑地看着林衍的手腕:“你手上有什么东西?”
林衍也愣了愣——他手上什么都没有,那股力量来得快,去得也快,若不是手腕上还留着一丝温热,他都要以为是错觉。
“没什么。”他握紧手腕,往后退了一步,拉开和赵辰的距离。
赵辰盯着他的手腕看了半天,没发现异常,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好,就算你手上没东西,你往禁地方向跑的事,我记下了。”他上前一步,凑近林衍耳边,声音压低,却满是威胁,“我劝你安分点,别再打禁地的主意,否则,下次就不是带你去见执事这么简单了——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说完,赵辰狠狠瞪了他一眼,带着瘦高弟子转身走了。
门被“砰”地一声关上,屋子里只剩下林衍一个人。他靠在桌子上,大口喘着气,手腕上还留着赵辰捏过的红印,隐隐作痛。
他摸了摸颈间的玉佩,玉佩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冰凉,仿佛刚才的震颤从未发生过。可林衍心里却更确定了——这玉佩绝不是普通的石头,它能在他被欺负时发烫,能在靠近禁地方向时变凉,还能让赵辰莫名松手……它一定藏着和母亲、和禁地有关的秘密。
而赵辰的威胁,更让他意识到,禁地的事比他想象的还要危险。赵辰只是个内门弟子,却对禁地的事这么上心,甚至特意来警告他——会不会是有人在背后授意?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户“吱呀”作响,隐约间,似乎又传来了一阵极轻的“滋滋”声,从禁地方向飘来,钻进了值守屋。
林衍走到窗边,望着禁地的方向,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不管前面有多危险,他都要查下去——为了母亲的死因,为了自己的灵根,也为了弄清楚禁地深处那令人不安的声响,到底藏着怎样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