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的地面被血鬼术撕裂出蛛网般的裂痕,累的丝线在阳光下泛着银蓝色的寒光,像无数把绷紧的刀,将猗窝座周身的空气都切割得支离破碎。可上弦之三的脚步稳如磐石,赤红色的纹路在他裸露的臂膀上明明灭灭,每一次挥拳都带着破风的劲响,却总在离累半寸的地方骤然收力。
“速度不错。”猗窝座的声音在拳风间隙响起,带着几分难得的认真,“丝线的密度比上次见面时紧了三成,看来这段时间没偷懒。”
累的脸色苍白,额角渗出冷汗。他的呼吸很乱,操控丝线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眼前的上弦之三明明占尽上风,却迟迟不下杀手,反而像个啰嗦的师父,边打边点评,这让他比直接面对死亡更觉得难堪。
“你的血鬼术潜力在所有下弦里排得上前三。”猗窝座侧身避开缠来的丝线,拳头擦着累的耳边砸在身后的岩石上,碎石飞溅中,他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可惜太依赖丝线的韧性,忽略了速度变化。刚才那招要是能再快零点一秒,我就得用破坏杀·型态一才能躲开。”
累咬紧牙关,没说话,只是操控着更多的丝线涌上去,银蓝色的光在空气中织成密不透风的网。他不明白这个总是冷冰冰的上弦之三今天发了什么疯,打架就打架,哪来这么多废话?
“别光想着防御。”猗窝座的拳头撕开丝线的缝隙,指风擦过累的脸颊,带起一阵刺痛,“你的血鬼术本该更具攻击性,像这样缩手缩脚,跟躲在壳里的蜗牛有什么区别?”
他像是嫌累的反应不够激烈,又补了句:“还是说,你只会用丝线捆人?上次被花柱砍断手臂的事,还没让你长记性?”
这句话终于刺中了累的痛处。他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怒意,丝线的攻势瞬间变得凌厉起来:“闭嘴!”
“这才对嘛。”猗窝座反而笑了,赤红色的纹路亮得更盛,“有火气总比死气沉沉强。再用刚才那招试试,我让你三招。”
他往后退了两步,双臂抱在胸前,竟真的摆出了防守的姿态。阳光照在他紧绷的肌肉上,汗水顺着线条滑落,滴在龟裂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累咬着牙,将血鬼术催动到极致。银蓝色的丝线在空中扭曲、盘旋,凝聚成一把锋利的长矛,带着破空的尖啸刺向猗窝座——这是他最近新练的招式,速度和杀伤力都远超从前。
“不错。”猗窝座的声音里带着赞许,身体像鬼魅般侧身避开,指尖轻轻点在丝矛的侧面,“角度偏了两寸,要是能再往左移一点,就能擦到我的肋骨。”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不过以你现在的力量,就算擦到也没用,我的再生速度比你想象的快。”
累的攻击再次落空,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猗窝座那张写满“指点”的脸,听着耳边源源不断的点评,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涌上心头。这个上弦之三到底想干什么?打又不打,说又说个不停,比寺庙里念经的和尚还啰嗦!
“你不喜欢说话嘛?”猗窝座见他半天没动静,反而主动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莫名的兴奋,“不爱说也没关系,我爱说话!你听着就行——上次我跟童磨打架,他那招血鬼术·结晶之御子看着花哨,其实破绽多得很,尤其是在……”
他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从血鬼术的破绽说到训练的技巧,甚至还提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战斗经历,语速又快又急,像打开了闸门的洪水,根本停不下来。阳光在他脸上跳跃,赤红色的纹路都仿佛柔和了几分,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个想找人分享心得的话痨。
累站在原地,彻底愣住了。他印象里的上弦之三从来都是沉默寡言的,眼神冷得像冰,出手狠得像刀,什么时候见过他这副样子?嘴里的话一句接一句,比集市上的小贩还能说,那些平日里绝不会从他嘴里说出来的细节,此刻却像倒豆子一样往外蹦。
“……所以说,战斗的时候不光要靠力量,还得动脑子。”猗窝座终于停下喘了口气,看着累依旧没什么反应的脸,又问道,“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要不要我再演示一遍刚才那招的破绽?”
累看着他,突然觉得眼前的上弦之三和记忆里的某个人影重叠了——那个总是挂着假笑,无论说什么都带着甜腻语气,哪怕杀人时都能喋喋不休的上弦之二。
一种荒谬的、令人窒息的感觉攫住了他。
“你很烦。”累终于开口,声音又冷又硬,像淬了冰的丝线,“能不能闭嘴?”
“你很烦”三个字像惊雷,在猗窝座耳边炸开。
他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张开的嘴僵在半空,连呼吸都忘了。阳光依旧明亮,可他却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变冷了。
“你很烦。”
这句话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他瞬间想起无数个场景——童磨凑在他耳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时,他皱着眉骂“你很烦”;童磨边打架边点评他的招式时,他挥着拳头吼“你很烦”;童磨连吃饭都要碎碎念时,他忍无可忍地把碗扣在对方头上……
那些被他厌恶的、觉得啰嗦的、甚至为此动过手的瞬间,此刻像镜子一样照在他脸上,清晰得让他心惊。
他刚才……在干什么?
像个喋喋不休的傻子,对着一个下弦说个不停,从招式点评到战斗心得,甚至还提起了童磨……那副样子,那股子兴奋劲儿,那停不下来的嘴……
不就是他最讨厌的、童磨的样子吗?
他竟然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猗窝座的心脏。他看着累那张写满不耐的脸,仿佛看到了平日里的自己——对着童磨的啰嗦皱眉,对着童磨的碎念发火,对着童磨那副永远有说不完的话的样子厌恶至极。
可刚才,他不也是这样吗?
“我……”猗窝座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赤红色的纹路在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苍白的错愕,眼神里充满了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和……难堪。
累看着他突然变了的脸色,有些意外,却没再多说什么。刚才那句“你很烦”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现在只想离这个奇怪的上弦之三远一点。
就在这时,一道轻飘飘的声音从训练场边缘传来,带着惯有的甜腻笑意:
“呀呀,猗窝座阁下爱说话这件事,我怎么不知道呢?”
猗窝座猛地抬头,看见童磨正靠在不远处的樱花树上,浅色的发丝被风掀起,彩色的眼睛里闪着戏谑的光。他手里把玩着一片粉色的花瓣,嘴角挂着那副欠揍的笑,显然已经在这里看了很久。
猗窝座的心脏狠狠一缩,像被人抓住了把柄的小偷。他能想象出童磨刚才看到了什么——看到他像个话痨一样对着累说个不停,看到他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看到他被一句“你很烦”怼得哑口无言……
“你什么时候来的?”猗窝座的声音有些发涩,下意识地想解释,却又不知道该解释什么。解释自己不是故意学他啰嗦?还是解释自己只是一时兴起?
“从你说‘我爱说话’的时候就来了呀。”童磨笑着走近,冰蓝色的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景象,“没想到猗窝座先生还有这么‘活泼’的一面,对着下弦都能说这么久,要是对着我,岂不是能说上一天一夜?”
他的语气带着调侃,却没什么恶意,反而像是觉得新奇——那个总是嫌他啰嗦的家伙,自己说起话来竟然也这么没完没了。
猗窝座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半是气的,一半是羞的。他看着童磨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听着他嘴里一句接一句的调侃,突然就明白了——原来自己平时对着童磨皱眉发火的时候,在对方眼里,大概也是这副样子吧?
又狼狈,又可笑。
“滚。”猗窝座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转身就想走。他现在一点都不想看见童磨,更不想听他说话,刚才那点关于“活成自己讨厌的样子”的认知,还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上。
“别急着走呀。”童磨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我还没听够呢。你刚才说我的血鬼术有破绽?说来听听嘛,我很想听猗窝座先生‘爱说话’的样子呢。”
他刻意加重了“爱说话”三个字,笑得像只偷到糖的狐狸。
猗窝座被他拉得一个踉跄,回头瞪着他,眼底的怒火却没什么杀伤力,反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他看着童磨冰蓝色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清晰映出的、自己窘迫的样子,突然觉得,被人这么缠着说话,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至少,比刚才意识到自己变成了对方时的难堪,要好多了。
“看什么看?”猗窝座别过脸,却没再挣扎,任由童磨拉着他的手腕,“还打不打?不打我回去训练了。”
“打呀。”童磨笑得更甜了,另一只手凝聚起淡粉色的冰晶,“不过这次换我说,你听着——上次你那招破坏杀·型态三,其实可以再快一点,尤其是在转身的时候……”
他果然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从猗窝座的招式破绽说到发力技巧,甚至还提起了上次打架时他没注意到的细节,语速又快又急,和刚才的猗窝座如出一辙。
猗窝座皱着眉听着,脸上摆出不耐烦的样子,可攥紧的拳头却慢慢松开了。阳光照在两人交握的手腕上,带着暖意,童磨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像只不知疲倦的蜜蜂。
他突然觉得,这样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累站在原地,看着突然和谐起来的两个上弦,彻底懵了。那个刚才被他说“很烦”的上弦之三,此刻正任由上弦之二在耳边啰嗦,非但没发火,反而……好像还听得挺认真?
训练场的风卷起地上的碎石和花瓣,银蓝色的丝线渐渐散去,赤红色的纹路重新亮起。童磨的声音还在继续,猗窝座的眉头依旧皱着,可那紧绷的侧脸线条,却悄悄柔和了几分。
或许,有些讨厌的样子,当对象是特定的人时,就没那么讨厌了。
猗窝座听着耳边喋喋不休的声音,心里默默想。
至少,比自己一个人变成话痨,要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