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使者入京第三日,春雷始鸣。
紫黑斗篷连成一条暗河,沿朱雀大街缓行,银蛇纹在雨里闪出冷光。京师百姓夹道,却无人敢喧,只剩雨声与靴底踏水,一下下,像敲在我太阳穴。我立在城楼道侧,腰间玫瑰锁被雨浸得冰凉。谢无咎负手立于我左前方,玄袍湿透,仍笔直如刃。我们对面,是苗疆使团正中的肩舆——轿无顶,只悬一重紫纱,纱内坐着阿蛮珈,名义上的使者,也是他血脉里缺席三十年的母亲。
鼓声三通,肩舆停。阿蛮珈掀纱而出,银蛇额环压住花白鬓角,眸色浅褐,像掺了沙的蜜。她抬眼,目光穿过雨帘,先落在谢无咎脸上,再滑向我,停在我颈间钥匙——一息之间,像有冰针沿脊背往下窜。“谢首辅。”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挟着山风回音,“苗疆带来三礼,皆为大周江山永固。”语罢,她抬手,侍从捧上第一只锦匣——通体玄铁,匣面浮雕彼岸花,花心嵌一颗赤红宝石,色如凝血。
锦匣开启,殿内瞬时起了一阵低低惊呼。匣中并非常物,而是一只活蛊——通体赤金的“噬心蛊”,形似幼蝎,尾勾却呈钥匙状,轻轻摆动,便发出“咔哒”脆响,像无形之锁被反复开启。阿蛮珈指腹掠过蝎背,声音温软,却字字入骨:“此蛊可入人血脉,三月后,血凝为钥,钥成,人安;钥碎,人亡。”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像将一条毒蛇递到人掌心。皇帝面色微变,仍维持笑意,抬手示意内侍接过。赤金蝎被置入琉璃瓶,灯火下泛着冷光,仿佛下一秒就要破壁而出。
第二礼紧随而至——一只更小却更重的乌木匣。匣盖开启,一股淡甜腥气瞬间弥漫,像春夜里的腐烂花蜜。匣中并排放着三枚“血钥蛊种”——指甲大的赤黑圆珠,表面布满细小孔洞,孔内隐约可见蠕动幼虫。阿蛮珈微笑:“以血为模,三月成钥。诸位若想试,即刻便可种下。”殿内瞬间寂静,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皇帝含笑摆手,示意内侍收下,眼底却掠过一抹暗沉。我立在阶侧,只觉那甜腥气沿喉而下,令人作呕,却不得不强撑镇定。
第三礼,却是一只寻常木匣,无雕无漆,只系一根红绳。阿蛮珈亲自捧起,缓步走到谢无咎面前,将木匣递于他手,声音轻得只有我们三人能听见:“母子之情,苗疆不记,但大周要记。匣内之物,可解‘花锈’,亦可解你。”话落,她指腹轻点匣盖,像按下某个无形的机括,却未开启,只将木匣塞进他掌心,转身回到使团前列。
宫宴至深夜,灯火辉煌,却掩不住暗流汹涌。阿蛮珈端坐高位,举杯笑谈,仿佛真是来贺春的远客。我却注意到,她每一次抬手,袖口银蛇便闪一下冷光,像潜伏的毒蛇,随时准备出击。而谢无咎,自始至终,面色平静如冰,指尖却紧扣那只木匣,指节泛白,仿佛那是唯一能稳住他的浮木。
子夜,宴散。苗疆使团被安置在皇城西侧“含章殿”,重兵把守,名为保护,实为监视。我与谢无咎回府,马车驶离宫门,他却始终沉默,只将木匣置于膝上,指尖轻抚匣盖,像抚一条随时会醒的蛇。我伸手,覆在他手背,掌心温度透过肌肤,他这才抬眼,眸色深得看不见底。“匣内是什么?”我低声问。
他摇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不知,但必能解‘花锈’。”
我心头一跳,却听他又道:“也能解我。”
——解他?解什么?解蛊,还是解命?
回府后,他独自进了书房,闭门不出。我站在廊下,听雨声敲窗,掌心却渐渐发冷。半个时辰后,书房门开,他走出来,面色苍白如纸,掌心却多了一枚血色玉坠——
形似钥匙,却无齿,
像被血浸染的玫瑰锁芯,
又像某种——
以血为契的誓言。
他将玉坠递给我,声音低哑:“戴上,别再摘。”
我接过,指尖触到冰凉,却觉一股暖流沿腕而上,直抵心口。
当夜,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片血色花海,
花海中央,是一座巨大铜门,
门上铸满彼岸花,
花心空着,
恰能嵌进——
我颈间的钥匙。
我抬手,钥匙插入锁孔,
轻轻一拧,
“咔哒”一声,
花海瞬间化作无数铜丝,
顺着钥匙,爬向我手腕,
像某种——
无法挣脱的宿命。
梦醒时,天已微亮,
雨停了,
我却觉掌心发烫,
低头看——
血色玉坠,
正泛着微弱的红光,
像一颗,
即将苏醒的心。
黎明时分,我推窗,
却见含章殿方向,
升起一缕黑烟,
像一条,
挣脱束缚的蛇,
直直冲向——
即将破晓的天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