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烟升起的方向,像一条被剜了眼的蛇,在将亮未亮的天幕里疯狂扭动。我踩着湿砖奔向东苑,远远便见含章殿方向火光跳跃,赤舌舔着飞檐,发出“哔啵”的爆响,仿佛铜器在火里哀嚎。谢无咎已立在角楼,玄袍被热风掀起,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他侧脸映着火光,冷得像一块生铁,却在察觉我脚步时,伸手将我拦在身后:“别靠近,烟里有东西。”话音未落,一阵热风卷来,灰烬如雨,落在皮肤上,竟是细小的蛇鳞——焦黑,扭曲,带着呛人的腥甜。
火场被禁军团团围住,水龙齐喷,却压不下那妖异的赤焰。阿蛮珈所居的偏殿已塌成一堆焦木,火舌间不时蹿出细小的黑影——蛇,无数条蛇,被火烤得卷曲,却仍在挣扎扭动,像一条条被诅咒的钥匙胚。我胃里翻涌,却强撑着举灯查验——蛇腹皆空,内脏被掏,只剩一层薄皮裹着碎铜,像是谁把“骨钥蛊”的半成品,硬生生塞进蛇腔,再以火催熟。火是苗疆火油,水浇不灭,反助其势。这一招,既是毁迹,也是示威——蛇死,钥成,火熄,谜消。
火势直至辰时才渐弱,废墟里只剩焦黑残木和扭曲蛇骨。禁军搜遍火场,却不见阿蛮珈踪影——活的,死的,皆无。她像一条真正的蛇,蜕了皮,遁入黑暗,只留下满地的“钥匙胚”和那句未完成的威胁。我站在灰烬中央,脚下踩着一条半焦的蛇,蛇腹裂开,碎铜片在火光里闪烁,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谢无咎走来,掌心覆在我肩,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却驱不散我心底的寒意。“她没死。”我低声道,“她在等我们去找她。”
回府后,我泡在热水里,手指仍止不住发抖。蛇鳞的腥甜缠绕在鼻端,像某种无形的锁链,勒得我喘不过气。谢无咎端来热茶,我接过,却听他又道:“母亲不会无缘无故放火,她在指路。”我抬眼,正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眸色,“指哪条路?”他沉默片刻,声音低哑:“苗疆。”
苗疆,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缓慢而坚定地切开我们平静的生活。我知道,他必须去,也必须带上我——因为钥匙在我腰间,也因为,那是一条我们必须一起走的路。雨又下了,细密的雨丝敲在窗棂,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门。我靠在谢无咎肩上,听雨声,也听他心跳——
沉稳,坚定,像一座永不倒塌的山。
翌日清晨,我们整装出发。玫瑰被留在蔻园,由长风照看,它似乎察觉到什么,狗眼湿漉漉地望着我,尾巴低垂,像一面沮丧的旗。我蹲下身,揉了揉它脑袋:“乖,回来给你带牛骨。”它低低呜咽一声,像在说“一定要回来”。
出城时,天已微亮,雨幕中,京城渐渐远去,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颜色一点点褪去。我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座被蛇影笼罩的皇城,心底却异常平静——
风暴即将来临,而我们,已踏入风暴眼。
苗疆,在京城以南,三千里山路,半月水路。我们乘舟南下,一路风雨,一路沉默。船头,谢无咎负手而立,背脊笔直,像一柄未出鞘的剑;船尾,我守着药箱,箱底压着玫瑰锁,锁孔内,锈迹又深了一分。
第七日,船入苗疆界,山势陡峻,云雾缭绕,湿腥之气扑面而来,像谁把整座山林的血脉榨成了雾。我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心底却异常平静——
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