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时,天已微亮,铜匣里的血钥被晨光映得发红,像一条沉睡的蛇。我推门而入,恰见谢无咎合匣而起,背对灯火,肩背绷得笔直。空气里残留着雨水的潮气,也残留着他未出口的怒意。“京里又出事了。”他低声道,嗓音被一夜未眠磨得沙哑,“北镇抚司连夜递来密报,死的不止冯公公一个。”
密报摊在案上,寥寥数行,却字字带血——
【昨夜子时,京西暗巷,无名男尸一具,喉开血花,内嵌铜钥。
钥呈苗疆纹样,嵌蛊毒,触者暴毙。】
苗疆纹样——四字如针,瞬间刺破我勉强维持的镇定。我抬头,正对上谢无咎沉得发暗的眸色。
“要去看看。”我声音发紧。
他点头,却伸手按住我肩,“蛊毒未知,别碰血肉。”语气不容拒绝。
京西暗巷,晨雾未散,尸身被白布覆着,四周守卫远远环立,如临大敌。我披氅戴罩,蹲身掀开白布——
男尸面色青灰,喉骨碎裂,血已凝成褐斑,却有一截铜钥硬生生嵌在碎骨间,钥身刻着繁复缠枝纹,正是苗疆图腾。
我只觉脊背发凉,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腰间玫瑰锁——同样的铜质,同样的缺口,却隔着血与锈,遥相呼应。
验尸完毕,我净手三遍,仍觉腥气缠绕。谢无咎立于巷口,背对晨雾,似在思索,又似在压抑怒意。我走近,低声道:“铜钥嵌骨,是苗疆‘骨钥蛊’,钥匙成形前,以活人喉骨为模,养蛊七日,钥成骨枯。”
他眉心骤紧,“冯公公也是此物?”
我摇头,“冯公公体内是‘花锈’,这是‘骨钥’,同宗不同脉,一个开花,一个嵌骨,却都指向——苗疆。”
回府途中,马车碾过水洼,溅起泥花。我靠在车厢,掌心仍残留血腥味,却听谢无咎低声开口:“家母,是苗疆人。”
我猛地抬眼,车厢昏暗,看不清他神情,只觉声音低得发沉,“她离开苗疆三十年,从未踏足中原,此事与她无关。”
我点头,却听不出他语气里的笃定,反而像在说给自己听。
当夜,北镇抚司再递急报——
【苗疆使者团已抵京,上书求见,言有要事面圣。】
使者团?我指尖发凉,望向谢无咎,他面色平静,眼底却翻涌着暗潮。
“明日辰时,金銮殿见。”他淡淡道,声音却像拉满的弓弦。
使者团一行十人,皆披紫黑斗篷,领口绣银蛇,步履无声,像一条游动的暗影。为首老者,面容枯槁,眼神却锐利如刀,自称“阿蛮珈”,苗疆语意为“蛇之眼”。
金銮殿上,他献上锦盒,盒盖开启——
赫然是一枚铜钥,齿口完整,却无锈,
钥身刻着繁复缠枝纹,与“骨钥”如出一辙,
却嵌着一颗血红宝石,像一滴凝固的血。
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此钥,可开苗疆圣锁,亦可开大周心锁。钥匙在,江山安;钥匙亡,江山锈。”
殿内死寂,皇帝面色微变,目光却下意识投向谢无咎。
使者团离殿,锦盒却被留在金銮案上,像一枚无声的战书。
当夜,皇帝召谢无咎入宫,密谈至子时。
我守在蔻园,雨又下,灯影摇晃,玫瑰锁在腰间,锈迹又深一分。
子夜过半,谢无咎回府,衣摆滴水,脸色却比衣摆更冷。
“皇帝要我交出‘花钥’。”他低声道,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理由是——苗疆圣锁,不能落在外人手里。”
我心脏猛地一紧,却听他又道:“我拒绝了。”
拒绝的代价,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翌日清晨,太医院急报——
小太子突发高热,喉间红肿,咳出的痰盂里,赫然漂着半朵铜色彼岸花!
我拎着药箱冲进东宫,施针、放血、灌药,
却挡不住高热不退,
挡不住痰中花愈开愈盛,
挡不住——
苗疆血蛊,已入膏肓。
深夜,东宫偏殿,灯火如昼。
我守着昏迷的小太子,指尖发抖,却听窗外传来极轻一声口哨——
三长两短,是苗疆暗号。
我推窗,却见雨幕中,站着一道熟悉背影——
紫袍,斗篷压到眉,
手里提着一盏宫灯,
灯罩内侧,画着最后一朵彼岸花——
盛开,无缺,
像炫耀,也像挑衅。
他缓缓转身,斗笠掀起,露出一张——
我做梦都想不到的脸——
谢无咎的母亲,
本该远在苗疆的——
阿蛮珈。
她抬眼,目光穿过雨幕,穿过灯火,
直直落在我脸上,
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
“钥匙生锈之前,
来苗疆找我,
否则,整个大周,
都将开花。”
话落,她抬手,把宫灯抛向夜空,
灯罩碎裂,彼岸花化作无数碎片,
像血色的雨,
落在东宫琉璃瓦上,
也落在我——
止不住发抖的指尖。
回府途中,雨更大,
我举着那把缺口钥匙,
看雨水冲刷铜面,
却冲不掉那行小字——
【锈后一日,余生开花。】
我抬头,看谢无咎,
他侧脸被雨幕柔化,
像一柄,终于出鞘的刀。
我轻声道:“谢无咎,我当真了。”
他握紧我手,声音低哑:“那就当真一辈子,钥匙生锈也不许跑。”
——这一次,不再是情话,
是誓言,
是战书,
是——
余生请多指教的——
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