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石室的天窗透出灰白的晨光,像一把钝刀,缓慢割开黑夜。
铜匣闭合,钥匙在我掌心,血珠沿着齿口滚落,一滴一滴砸在靴面,绽开细小的红花。谢无咎的掌心血尚未凝固,他却先抬手,撕下衣角缠住伤口,动作利落得像在包扎别人的臂膀。
“走。”他低声道,声音沙哑,却稳得听不出情绪。
我抬头,天光落在他睫毛上,映出一片冷冽的银。那一瞬,我忽然觉得陌生——他好像把某种情绪强行按进深井,只露出井口一圈涟漪。
石室震动未停,头顶石块簌簌坠落。他拉着我,踩着湿滑的台阶,一路奔向天光。玫瑰在地面狂吠,狗爪刨得泥土飞溅,见我们现身,立刻扑上来,用牙齿拽我衣角,似在催促我们快些离开。
宫墙外,晨钟尚未敲响,雨幕却先落下。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冲净了血污,却冲不散那股腥甜。我回头,石室入口已塌陷,尘土飞扬,像一张巨口缓缓合拢,吞没了所有谜底。
回府途中,马车碾过水洼,溅起泥花。我靠在车厢壁,掌心钥匙冰凉,血已凝成褐斑。谢无咎坐在我身侧,同样沉默,只伸手覆住我手背,掌心滚烫,像要焐热那块铜,也要焐热我发凉的指尖。
“钥匙给我。”他忽然开口。
我抬眼,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眸子,犹豫一瞬,还是把钥匙放进他掌心。他的手指合拢,像合上某道闸门,随即掀开坐垫,将钥匙塞进暗格,锁扣“咔哒”一声,隔绝了所有光线。
“别再碰它。”他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我点点头,却觉得有什么东西被一同锁进了黑暗——也许是他的情绪,也许是我的不安。
马车停在蔻园门口,雨又大了。他撑伞下车,回身抱我落地,动作轻得像捧一件易碎瓷器。玫瑰围着我们转圈,狗毛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显得瘦小又狼狈。
进了屋,他一言不发地取来药箱,为我清理掌心血痕。锉刀磨出的伤口细小却深,血已凝成褐斑,他却像对待致命伤,一丝不苟地清洗、上药、包扎。烛光映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细碎阴影,掩住了所有情绪。
“疼吗?”他低声问。
我摇头,却在他抬头的一瞬,捕捉到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色——那是自责,也是怒意,怒自己未能护我周全。
包扎完毕,他起身去沐浴,背影被烛光拉得很长,像一座孤岛,拒绝任何人靠近。我望着他离去,胸口发闷,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我们之间,仿佛横亘着一条看不见的河,河水是血,也是锈。
夜深,我躺在床上,听雨声敲窗,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门。钥匙虽被收起,却仿佛仍在掌心,冷硬且锋利。我翻来覆去,终是起身,披衣走向书房。门虚掩着,一缕灯光透出,映在地板上,像一条细长的裂缝。
我推门而入,只见他坐在案前,背对门口,面前摆着那只铜匣——血钥静静躺在匣内,锈迹已蔓延至齿根,像一条即将苏醒的蛇。他指尖轻抚钥匙,动作温柔得可怕,仿佛抚摸的不是铜器,而是某种濒死的生物。
我站在门口,不敢惊扰。灯光下,他的侧脸冷峻如刀,眼底却翻涌着暗潮——那是恨,也是痛,恨幕后之人步步为营,痛自己无法立即斩断毒根。我从未见过他如此神情,陌生得令人心惊。
良久,他合上铜匣,起身走向窗棂,背对灯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雨声骤然加大,掩盖了他后半句话,也掩盖了我心底涌起的不安。
窗外,春雷滚滚,像某种巨兽在云层深处咆哮。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却知道——
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