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花朝正日。
京畿的雪终于化干净,春风带着泥土腥气,像谁把冬天旧被子抖开,晒了一地。
我睁眼的第一件事——摸钥匙。
它还好端端贴在我锁骨下,被体温焐得微热,像一块不会冷却的小太阳。
谢无咎在屏风后换朝服,玉扣轻响,声音低低飘过来:“醒了?今日休沐,带你去收利息。”
我揉眼:“利息不是已经收过了?”
他侧首,眼尾含春:“那是定金,今日结全款。”
用过早膳,我们一人一狗一辆青篷小车,晃悠悠出了城。
目的地:南郊“花朝圃”——年前种下的玫瑰苗,今日要验收成活率。
春雨过后,田垄松软,一脚踩下去,泥水从脚趾缝滋出来,凉得我直吸气。
谢无咎却走在前,袍角掖在玉带,步子稳得像量地尺,每一步都恰好避开泥坑。
我故意踩进最大那摊,“噗叽”一声,泥点溅到他小腿,月白锦袍瞬间开出褐花。
他回头,无奈又宠溺:“沈蔻,幼不幼稚?”
我咧嘴:“幼稚,但好玩。”
玫瑰苗长势喜人,嫩叶舒展,像一片片小小的手掌,在春风里摇啊摇。
我蹲在地头,拿小铲子松土,嘴里念念有词:“快快长,快快开,快快结种子,明年卖大钱。”
谢无咎蹲在我身侧,听得好笑:“财迷。”
我:“财迷怎么了?财迷才能养得起你和玫瑰。”
他低笑,伸手拂去我发上泥点:“好,那我负责貌美如花,你负责赚钱养家。”
日头西斜,我们并肩坐在田埂上,看晚霞把天边染成玫瑰色。
我忽地想起那四朵彼岸花——盛开、半残、焦黑、鲜活,如今都烂在泥里,化作春肥。
“谢无咎,”我轻声道,“如果明年这里开满玫瑰,我们就成亲吧。”
他侧首,眸光被晚霞映得温柔:“好,如果开不满,我就再种一年,直到开满为止。”
回城路上,马车晃,我晃,玫瑰也晃。
我靠在他肩上打瞌睡,梦里全是玫瑰花海,花海中央,是一座小小木屋,屋前挂着一块木牌——
【沈蔻与谢无咎的玫瑰锁】
梦里,他拿着钥匙,我拿着锁,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花海瞬间化作无数花瓣,在空中飘啊飘,最后落在我们头发上,像一场永不融化的雪。
梦醒时,马车已停在蔻园门口。
他抱我下车,我趴在他肩上,迷迷糊糊问:“谢无咎,钥匙会生锈吗?”
他:“会,但锈也是玫瑰色的。”
我:“那锁呢?”
他:“锁会旧,但旧也是你的形状。”
夜深,我趴在窗沿,看月亮从云缝里探头,像谁打翻的银盘。
谢无咎沐浴归来,发梢滴水,坐在我身侧,用干布擦头发。
我伸手,戳他锁骨:“谢太傅,钥匙生锈之前,我们要做什么?”
他抓住我手指,贴在他唇边:“做快乐的事,让锈也快乐。”
我笑着点头,眼泪却滚下来——
钥匙会锈,锁会旧,花海会谢,
但快乐不会,
它会在玫瑰色里,
一遍又一遍,
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