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残雪未消,炭火先歇。
我把“花钥”丢进坩埚,看铜汁翻滚,像一滩熔化的夕阳。
谢无咎执钳,面不改色地搅动,偶尔溅出星子,落在他袖口,瞬间熄灭。
玫瑰在脚边打瞌睡,尾巴扫过地板,发出沙沙声,像在给炉火伴奏。
“真要融?”我最后一次确认。
“融。”他抬眼,“锈之前,铸成新的。”
铜汁倒入模具,是我亲手雕的玫瑰锁——
锁孔六瓣,花心微凹,正好嵌一把钥匙。
冷却,开模,打磨,抛光。
玫瑰锁成形时,春阳透窗,铜面泛起温润红光,像一朵永不凋谢的花。
我指腹摩挲边缘,轻声道:“以后,只开你。”
谢无咎低笑,从怀里掏出另一枚铜胚——
钥匙状,却无刻齿,只雕了一行小字:
【赊账一生,锈前一日】
他递给我:“齿口,你来锉。”
我拿着小锉刀,手却抖——
这不是钥匙,是契约,是归宿,是把余生交到我手里。
深吸一口气,我沿着玫瑰锁孔,一齿一齿锉下去。
每一下,都像在命运上签名——
横,是春灯;竖,是雪夜;勾,是火场里的拥抱。
锉完,我把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一声,轻得像叹息,却足以锁住所有风雨。
钥匙归我,锁归他。
我挂钥匙在颈侧,贴骨贴肉;他把锁佩在腰间,垂于玉带。
玫瑰好奇,伸爪去拨,被谢无咎轻轻按住:“别碰,这是你爹娘的嫁妆。”
我:“……连狗的便宜都要占。”
正月廿二,太后懿旨到——
盐政案结案,摄政王废为庶人,永禁宗人府;
清河崔氏三代不得入仕;
冯公公“病逝”,彼岸花案止于紫袍;
谢无咎擢升内阁首辅,加封太子太傅;
我,沈蔻,赐号“春锈医正”,正五品,可入太医院,亦可开府设帐。
宣旨太监读完,笑眯了眼:“沈大人,新官印,接好啦!”
我捧着鎏金铜印,手抖得像捡了烫手山芋——
正五品?我昨天还在给狗洗澡!
夜里,蔻园小宴。
没有宾客,只有我们仨——我,他,玫瑰。
我煮了锅玫瑰羹,甜得发齁,谢无咎却连锅巴都刮干净。
酒过三巡,我举印傻笑:“往后,我也是官了?”
他低笑:“官不大,却能救命,刚好配你。”
我:“那俸禄呢?”
他:“我的归你,你的归狗,狗的归我,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饭后,我们搬了张躺椅在廊下。
春夜风软,带着泥土和花草的腥气。
我窝在他怀里,数他睫毛——
左边七根特长,右边八根微翘,像不对称的小扇子。
数到第三遍,他忽然开口:“沈蔻,锈前一日,到了。”
我愣住,才想起那行小字——
【赊账一生,锈前一日】
今天,正是“锈前一日”。
他从腰间取下玫瑰锁,递给我:“该你收利息了。”
我接过,指腹摩挲锁孔,心跳莫名快——
利息怎么收?我没备课啊!
却见他单膝点地,掌心向上,托着那枚小小锁片:
“利息就是——把我赊给你,一辈子,不许退货。”
月光落在他发顶,像撒了一层碎银。
我眼眶发热,嘴角却止不住上扬:“那我要加收滞纳金。”
他低笑:“滞纳金是多少?”
我伸手,勾住他脖子:“再加一个吻,现场收。”
吻落,春风乍起。
玫瑰在脚边转圈,尾巴扫过我们交叠的衣角,像撒花。
我松开他,把玫瑰锁扣在他腰间玉带,钥匙挂在我颈侧。
“锁归你,钥匙归我,生锈之前,都不许摘。”
他:“多久生锈?”
我:“一百年,起步。”
他:“好,那就锈成土,土上还种玫瑰。”
夜深,我躺在他臂弯,听春雷滚滚,却不再害怕。
窗外,第一株迎春花悄悄探头,像给黑夜点了一盏小黄灯。
我小声嘀咕:“谢无咎,我当真了。”
他收紧手臂,声音低哑:“那就当真一辈子,钥匙生锈也不许跑。”
我笑着点头,眼泪却滚下来——
钥匙会锈,锁会旧,春灯会熄,
但赊账的一辈子,刚开张,
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