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仲春,雪线退到山脊,京城却被雨水泡得发胀。
护城河涨了三寸,漕帮忙着堵口子,菜贩忙着涨价,我忙着——
给玫瑰洗澡。
狗毛沾了春雨,一绺一绺,像落水拖把。
我蹲在廊下,一手皂角一手刷子,玫瑰嚎得跟唱戏似的。
谢无咎负手旁观,点评:“高音准,低音沉,适合跑调。”
我甩它一脸泡沫:“闭嘴,你行你上!”
他笑,弯腰接过刷子:“好,我上身。”
雨水刚过,紫袍人的“倒计时”像涨潮,一浪接一浪拍过来。
第四朵花之后,再没明面动静,只有暗流——
万卷楼余烬里,老头埋的暗格被挖空;
宗人府囚室,摄政王“病愈”却被转去北镇抚司;
甚至蔻园墙外,也多出几拨“夜跑”生面孔。
我把药箱换成带夹层的,银针底下压着迷药,玫瑰项圈里塞了哨子。
——备战备荒,连狗都分配了任务。
三月朔日,钦天监报:春汛提前,护城河水位破十年纪录。
同一刻,长风收到密报——
“紫袍人现身,北郊漕仓,夜 trade。”
trade什么?密报只写一字:钥。
我盯着那个字,指尖发凉——
钥匙?锁?还是换命?
谢无咎却笑,眼底是久旱逢甘霖的锋芒:“等腻了,总算露头。”
当夜,我们轻装出发。
我扮船娘,他扮漕帮少主,玫瑰扮看门狗,统一制服——
斗笠、蓑衣、草鞋,外加一张“汛情通行牌”。
北郊漕仓临河而建,夜色里像头蹲伏的巨兽,木桩被水浪拍得咚咚响。
我背着药箱,箱底压着一把新打的铜钥匙——
齿口奇特,是我按四朵彼岸花纹理亲手锉的,取名“锈前”。
谢无咎说:“钥匙是饵,锁是钩,今晚钓大鱼。”
仓内灯火昏暗,盐包堆成山,空气里混着水腥和铁锈。
我蹲在盐包后,数心跳,第七下时,目标出现——
紫袍,斗篷压到眉,袖口绣着半开曼珠沙华,活脱脱一个移动彼岸花。
他面前摆着一方小案,案上只一件东西:
一只铜锁,拳头大,锁孔奇特,像一朵盛开的彼岸花。
我呼吸一滞——
那不是锁,是“花钥”本体!
交易开始。
对面走来一个斗笠人,怀里抱着木匣,打开——
里头赫然是一枚铜钥匙,齿口与我的“锈前”几乎一致!
斗笠人开口,声音哑得出奇:“花钥带来?”
紫袍人抬手,彼岸花锁在灯火下泛着幽红:“带来,但只换一把钥匙。”
斗笠人低笑:“钥匙生锈之前,我来取。”
——熟悉的话,熟悉的森冷。
我心脏狂跳,手指不自觉摸向药箱——
箱底,“锈前”静静躺着,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交易达成,钥匙递出,锁被收起。
就在斗笠人转身的瞬间,谢无咎抬手——
“动手!”
长风破窗而入,漕帮暗卫自盐包后跃出,玫瑰狂吠着扑向紫袍人斗笠。
场面瞬间混乱。
我目标明确——扑向案上彼岸花锁!
指尖刚碰到锁身,一股异香袭来——
是迷香!我早有准备,屏息、滚地、掏解药,一气呵成。
锁到手,钥匙却还在斗笠人怀里。
我咬牙,追!
斗笠人冲出仓外,跳上河面小舟,桨起桨落,像一条黑鱼。
我紧随其后,解缆、撑篙、起跳,动作比脑子快。
河水湍急,小舟如叶,我趴在舟头,伸手去够他怀里木匣。
斗笠人回头,斗笠被风吹落——
月光下,那张脸让我瞬间血液凝固——
竟是……冯公公!
本该在浣衣局“病逝”的冯公公!
他冲我咧嘴一笑,牙齿在黑夜里闪着森白:“沈大夫,钥匙生锈之前,记得来找我。”
话落,他纵身一跃,跳入湍急河水,木匣随之抛起——
我伸手去接,却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河里!
冰水灌耳,我瞬间失去方向,只觉河水像无数把刀,割得我皮肤生疼。
恍惚间,有人抓住我后领,把我提出水面——
是谢无咎。
他一手揽着我腰,一手高举木匣,声音被水声撕得破碎:“钥匙在里面!”
我咳嗽着点头,却觉手腕一紧——
河底暗流卷来一条黑影,猛地拽住我脚踝!
是冯公公!
他竟没逃,而是潜在水下,意图拉我陪葬!
我奋力蹬踹,却无济于事,河水灌入口鼻,意识渐渐模糊。
——完了,真要生锈了!
千钧一发之际,玫瑰跳下水,狗嘴死死咬住冯公公手腕!
我趁机挣脱,谢无咎单手把我提出水面,另一只手——
把木匣狠狠砸向冯公公头顶!
“砰”一声,血花溅起,冯公公手一松,被急流卷走,瞬间不见踪影。
我趴在船舷,大口喘气,眼泪混着河水往下淌。
谢无咎把我抱进怀里,声音发抖:“没事了,钥匙在。”
我举起木匣,手指颤抖着打开——
里头,静静躺着一枚铜钥匙——
齿口奇特,像一朵盛开的彼岸花。
——花钥,终于到手。
回府后,我泡在热水里,手指还止不住抖。
谢无咎端着姜汤进来,坐在我浴桶边,一勺一勺喂我。
“冯公公没死,”我声音发哑,“彼岸花还在开。”
他“嗯”了一声,指腹擦过我眼下青黑:“但花钥在我们手里。”
我抬眼看他:“花钥是钥匙,那锁呢?”
他低笑,掌心贴着我湿漉漉的后背:“锁,在这里。”
子时,我趴在案上,看“花钥”在灯火下泛着幽红。
谢无咎从背后环住我,声音贴着我耳廓:“沈蔻,钥匙生锈之前,我们把它融了吧。”
我愣住:“融了?”
他点头:“铸成一把新锁,只有我们能开。”
我弯眼:“好,铸成玫瑰锁,钥匙是你,锁孔是我。”
他低笑,吻落在我颈侧:“成交,一辈子保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