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节,正月十五的最后一班岗。
京城灯市顺延三日,今夜是收官,听说要放“万灯送行”——把没卖完的灯全点漂进护城河,让来年不再滞销。
我早早被阿蛮揪起来,摁在妆台前,胭脂水粉铺了一桌,玫瑰在脚边转圈,咬我裙角催命。
谢无咎负手站在门口,换了一身月白锦袍,袖口却绣着暗红玫瑰——我亲手挑的线,他亲手缝的,别问,问就是首辅大人针线活满分。
出门天已擦黑,灯市却亮如白昼。
我们没乘轿,他牵着我,我牵着狗,一路被人群推搡,像三片树叶在灯海里漂。
最热闹是“走百病”尾声——女子们把病气丢进灯里,让水冲走。
我买了盏莲花灯,正要写“病”字,被谢无咎按住手。
“写什么?”
“写‘影子’,我不要再做谁的影子。”
他“嗯”了一声,拿过我笔,在灯罩内侧写了个“蔻”,又画了一把小钥匙,锁孔正对我。
“扔吧,钥匙归你,锁归我。”
万灯齐放,河面像碎了一池星。
我蹲在岸边,把莲花灯推远,灯影晃啊晃,晃成一颗小心脏。
玫瑰忽然狂叫,冲着河对岸。
我抬头——
那里站着个紫袍人,斗篷压到眉,手里提着盏彼岸花灯。
曼珠沙华,红得像血,在雪夜里烧。
我心脏猛地一缩——
第四朵彼岸花!
谢无咎反应比我快,足尖一点,踏过浮桥,直追紫袍。
我拎起裙角紧随其后,雪后路滑,摔了个屁股墩,也顾不得疼。
紫袍却像鬼影,七拐八绕,钻进一条暗巷。
我们追到巷口,只听“咔哒”一声——
地上躺着那盏彼岸花灯,灯芯灭了,灯罩内侧,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
【钥匙生锈之前,来找我。】
落款,一朵半开的曼珠沙华,与我手心里那片血迹,一模一样。
我蹲在地上,手指发抖:“这人是谁?为什么总跟着我们?”
谢无咎却盯着那行字,眸色深得像井:“‘生锈之前’,是在倒计时。”
我:“倒计时什么?”
他:“倒计时——我们。”
回府后,我们连夜分析——
紫袍人出现的时间点:
第一次,摄政王枕下,彼岸花;
第二次,老头火场,半残花;
第三次,太后锦盒,焦黑花;
第四次,万灯河畔,鲜活花。
每一次,都伴随着一把钥匙,一次倒戈,一场风暴。
而今,摄政王废,太后退,崔氏折翼,
紫袍人却还在,像影子,像回声,像附骨之疽。
我拿出四片布料,并排摆在案上——
盛开、半残、焦黑、鲜活,
像一部彼岸花的生命周期。
我用锉刀,在每朵花蕊处刻下日期——
摄政王倒台、万卷楼焚、宗人府毒、万灯夜遇。
刻完,我轻声道:“下一次,该轮到我们开花了。”
谢无咎却忽然伸手,捂住我眼睛:“别刻了,手都红了。”
我:“我不刻,他就不来了吗?”
他:“来就来,我接着。”
我:“拿什么接?”
他:“拿我。”
当夜,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扇巨大的铜门前,门上没有锁,只有一朵曼珠沙华,红得刺眼。
紫袍人站在门后,声音模糊:“钥匙生锈之前,来找我。”
我伸手去推,花却忽然化作无数铜钥匙,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我弯腰去捡,却怎么也捡不完。
醒来时,窗外春雷滚动,玫瑰在床脚打呼,谢无咎的手臂横在我腰间,掌心贴着我心口。
我轻轻握住他手指,小声道:“钥匙生锈之前,我会找到你。
春雷之后,第一场雨来了。
我撑伞站在院中,看雨水冲刷铜盆——
盆里,四片紫花被雨水泡得褪了色,像褪去的梦魇。
我把它们捞出来,埋进玫瑰苗下的泥土。
“烂在这里吧,”我轻声说,“来年开春,长出的,是我的花。”
身后,谢无咎走来,把一把小铲子递给我:“埋完了,浇点水。”
我接过铲子,忽然伸手,抱住他腰:“谢无咎,我当真了。”
他低笑,掌心贴着我发顶:“那就当真一辈子,钥匙生锈也不许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