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蔻从前觉得,醉仙楼的灯火是京城最亮的。
可这一晚,那灯却照得她眼睛发酸。 雅间门被踹开时,赵敬尧手里还捏着茶盏。盏底没喝完的龙井晃出来,烫红了他的虎口。
谢无咎立在门口,披风上落着碎雪,整个人像一把才从鞘里拔出的剑,带着逼人的寒气。
沈蔻忽然想起昨夜祠堂里那盏铜香炉——“慎终追远”四个字被烛火映得滚烫,仿佛烙在她膝盖上,此刻又烫在心口。 赵敬尧到底是老江湖,错愕只在一瞬,随即赔笑:“首辅大人怎么得空——”
“闲。”谢无咎只回了一个字。
他抬步进来,身后长风捧出厚厚一摞卷宗,“啪”地拍在案上。赵敬尧的脸色终于裂了缝。 沈蔻站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缝着一只小小的暗袋,里头是她昨夜亲手抄的三张盐引编号。
她原以为自己会兴奋——计划顺利进行,证据确凿,赵敬尧逃不掉,沈家也能从断头台上挪半步。
可此刻,她只觉得累。膝盖疼,嗓子干,胸口像堵着一团湿棉花,吸不进也吐不出。 “赵大人。”谢无咎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室死寂,“松江义仓去年赈灾粮掺私盐七万石,这三张盐引便是钥匙。钥匙在你手里,锁却挂在沈家账上。赵大人好算计。”
赵敬尧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强笑道:“下官冤枉,盐引确是沈家二房——”
“沈怀瑾已画押。”谢无咎打断他,指尖轻敲卷宗,“供词在此。”
沈蔻蓦地抬头。
她没想到谢无咎动作这么快——昨夜才把证据送去,今日便撬开了沈怀瑾的嘴。
男人侧过脸,目光掠过她,极淡,却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温度。
那一眼,像雪地里突然亮起的手炉,烫得她鼻尖发酸。 赵敬尧终于慌了,起身欲走。
长风横臂拦住,腰间绣春刀半出鞘,冷光如雪。
沈蔻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耳膜生疼。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却坚定:“赵大人,那日你在醉仙楼与我堂兄赌钱,可还记得?”
赵敬尧猛地回头。
沈蔻从袖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借据,指尖微颤:“五千两,按手印,用的是盐引抵账。手印还在,墨迹未干。”
借据展开,赵敬尧的手印清清楚楚。
谢无咎看向她,眼底划过一丝意外。
他原以为这只小狐狸只会借力打力,没想到她还藏着后手。
沈蔻被他看得耳尖发红,却倔强地挺直脊背。
她不想再输了。
不想像原书里那样,被一笔带过,死得轻如鸿毛。 赵敬尧被带走时,天已黑透。
醉仙楼外,雪下得密了。
谢无咎撑开一把黑伞,偏头看她:“能走?”
沈蔻点头,迈出一步,膝盖却猛地一软。
男人伸手,稳稳托住她手臂。
他的掌心很热,透过衣袖传来,烫得她眼眶发热。
“逞强。”谢无咎低声道。
沈蔻想笑,嘴角却抖得厉害:“我没逞强……我只是,不想再跪了。”
谢无咎没说话,只是将伞往她那边倾了倾。
雪落在伞面,发出细碎的簌簌声,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叹气。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帘外灯火阑珊。
沈蔻坐在角落,双手拢在袖中,盯着晃动的帘缝发呆。
谢无咎坐在对面,膝上摊着卷宗,却半晌没翻一页。
“沈蔻。”他忽然开口。
沈蔻抬眼。
“今日之事,”男人声音低而缓,“你做得很好。”
沈蔻愣住。
她没想到,会从谢无咎口中听到肯定。
原书里,他对“沈蔻”只有一句评价——“愚不可及”。
而现在,他说她做得很好。
胸腔里那团湿棉花忽然化开了,酸涩涌上喉头。
她慌忙低头,假装整理袖口,声音闷在喉咙里:“我只是……不想沈家被抄。”
谢无咎没再追问。
马车停在沈府角门。
沈蔻下车时,雪已停了。
她回头,想说什么,却见男人掀帘望她,眼底映着远处灯笼的微光,像一泓深潭。
“明日卯时,”谢无咎道,“来大理寺画押。”
沈蔻点头。
她转身进门,没敢回头。
怕一回头,眼泪就掉下来。 角门关上,谢无咎仍坐在车内。
长风低声问:“主子,回府?”
“嗯。”
马车驶离,碾过积雪,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谢无咎靠在车壁,指尖摩挲着袖中那张借据。
借据背面,有一行极淡的小字,是沈蔻的笔迹——
“欠谢大人一个人情,来日必还。”
男人垂眸,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这人情,他要定了。 沈蔻回到小院,阿蛮正急得团团转。
见她回来,小丫头扑上来,眼泪汪汪:“小姐,吓死奴婢了!听说赵敬尧被锦衣卫带走了,您没事吧?”
沈蔻摇头,疲惫地靠在榻上。
阿蛮端来热茶,她捧在手里,却半天没喝一口。
膝盖又开始疼,像有无数细针在扎。
阿蛮蹲下来给她上药,忽然“咦”了一声:“小姐,您膝盖怎么淤青得这么厉害?”
沈蔻低头,看见膝盖上紫黑的指印,是谢无咎扶她时留下的。
她忽然想起男人掌心滚烫的温度,鼻尖又是一酸。
“没事,”她轻声道,“很快就好了。” 夜深了。
沈蔻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帐顶。
窗外残雪未消,月光冷白。
她想起谢无咎撑伞时,雪落在他睫毛上的样子。
想起他低声说“你做得很好”时,眼底那一点微不可察的温柔。
心脏忽然跳得很快。
像是雪地里埋了一颗种子,被那一点温度烫醒,悄悄发了芽。 沈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她告诉自己:别瞎想,他只是顺手帮忙。
可耳边却回荡起男人低沉的嗓音——
“明日卯时,来大理寺画押。”
她忽然有点期待天亮。 灯烬,雪停。
沈蔻闭上眼,第一次觉得,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