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正一刻,天还没亮透,灰青色的云压得很低。
沈蔻裹着一件连帽斗篷,蹲在石狮子后头啃烧饼。饼是阿蛮凌晨起来烙的,里头裹了红糖芝麻,一口下去能甜到后脑勺,可她还是觉得苦——膝盖疼,心里更没底。昨晚回房之后,她其实没怎么睡。
一闭眼就是谢无咎那张冷脸,以及雪夜里他指尖的温度。
“男色误人,”她小声嘟囔,“差点忘了今天是要去画押,不是去相亲。”石狮子另一边,长福蹲得比她还标准,手里抱着一个小包袱,里头装着她的备用鞋、伤药、还有一只阿蛮硬塞的暖手炉。
“小姐,您别抖了。”
“我没抖,是风抖。”
长福抬头望天:风确实凶,吹得大理寺门口那面“肃静”旗啪啪响,像后娘在扇继子的耳刮子。沈蔻吸了吸鼻子,把最后一口烧饼塞嘴里,刚站起来,就听见吱呀一声——厚重的朱漆侧门开了。出来的是长风。
他今天没穿飞鱼服,一身靛青便袍,腰里悬着一把普普通通的佩剑,看见沈蔻,点了点头:“沈三姑娘,随我来。”沈蔻拍了拍袍子上的芝麻粒,一瘸一拐跟上。
门槛有点高,她抬腿时膝盖抽疼,差点当场给大理寺行五体投地大礼。
幸好长风回身扶了一把,动作快得像拎小鸡。
沈蔻讪笑:“多谢,我主要是想给青石板打个招呼。”长风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公堂后的值房比外头暖和,炭盆烧得旺,松木噼啪作响。
谢无咎已经在了,没穿官服,只着月白常服,袖口用墨蓝缎带束起,露出清瘦的手腕。
他正在翻卷宗,烛火跳动,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撮阴影。
沈蔻不合时宜地想起阿蛮的话——“首辅大人那睫毛,能接雪花三钱”,顿时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咳咳……”
谢无咎抬眼,目光在她通红的鼻尖上停了一瞬,淡淡道:“坐。”屋里只有一张木椅,椅背还缺了半截,像被狗啃过。
沈蔻小心坐下,双手放膝,乖巧得堪比学堂第一天报到。谢无咎把卷宗推到她面前:“供词已拟好,你过目。”沈蔻低头一看——【……具结人沈蔻,查实沈家二房沈怀瑾私挪盐引三张,转卖江南盐运副使赵敬尧,得银五千两……】字迹冷峻,末尾却留了一行小字:
“若有不实,甘受反坐。”沈蔻捏着纸,指尖有点凉。
她忽然想起原书里,原主就是在这行字面前怂了,最后签字画押,把自己和沈家一起送进了火坑。
可现在,怂不得。她深吸一口气,咬破指尖,在名字上按了个血印。
鲜红的指印落在冷白的纸上,像雪里突然开出一朵腊梅。
谢无咎垂眸看着,没说话。……画押完毕,长风带她去后堂录口供。
谢无咎没跟着,留在值房批折子。
沈蔻录到一半,肚子突然“咕咚”一声,在安静的后堂显得格外嘹亮。
负责记录的录事笔锋一顿,抬头看她。
沈蔻尴尬地摸摸肚子:“不好意思,早膳只吃了半个烧饼。”录事默默从抽屉摸出两块桂花糕推过去。
沈蔻感动得热泪盈眶,差点给人当场磕一个。……录完口供,日头已爬上屋脊。
沈蔻一瘸一拐往外走,刚到门口,就听见马蹄声。
谢无咎骑马而来,披了件玄色大氅,领口一圈风毛扫在他下颌,衬得肤色冷白。
他勒住缰绳,居高临下看她:“能走?”
沈蔻老实摇头:“不能。”
男人伸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
掌心相贴,他的指尖带着缰绳磨出的薄茧,粗粝却温热。
沈蔻被拉上马背,侧身坐在他身前,斗篷的兜帽被风吹得往后掉,露出整张素净的脸。
谢无咎低头替她拢好帽檐,声音散在寒风里:“坐稳。”马儿小跑起来,沈蔻一开始僵得像根棍,后来实在颠得慌,悄悄攥住他一点衣角。
谢无咎察觉到,缰绳微松,马速放缓。
阳光穿过云层,照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像一幅慢慢晕开的水墨。……沈府角门,阿蛮踮脚张望。
远远看见一匹黑马踱来,马背上她家小姐窝在首辅大人怀里,瞌睡得快掉下去。
阿蛮倒吸一口凉气,转身狂奔:“夫人——小姐被首辅大人拐回来啦!”沈蔻被这声喊吓得一激灵,差点从马背上滚下来。
谢无咎及时捞住她腰,低声道:“别动。”
沈蔻僵着脖子小声抗议:“大人,您看,我丫鬟误会了。”
谢无咎“嗯”了一声,慢悠悠补刀:“那就让她误会吧。”沈蔻:“……”
她现在跳马还来得及吗?……下马时,沈国公已带着一家老小堵在门口。
沈蔻被谢无咎扶下来,脚一沾地就差点跪,幸好阿蛮和长福左右架住。
沈国公看看女儿,又看看谢无咎,神色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
谢无咎拱手,语气平静:“沈大人,令嫒今日协助大理寺破获盐引案,功不可没。本官特来送回。”
沈国公嘴角抽了抽:“有劳首辅。”
沈蔻在后面小声补充:“父亲,我膝盖疼,能先撤吗?”
沈国公瞪她一眼,最终挥挥手:“滚去上药!”
沈蔻如蒙大赦,被阿蛮一瘸一拐拖走,背影写满“溜了溜了”。谢无咎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浮起一点极浅的笑。
沈国公轻咳:“首辅若不嫌弃,进府喝杯茶?”
“改日。”谢无咎翻身上马,玄色大氅在风中扬起,“令嫒的桂花糕不错,下次多备两块。”
沈国公:“???”……傍晚,沈蔻趴在床上,膝盖敷着药,嘴里叼着桂花糕。
阿蛮在旁边叽叽喳喳:“小姐,您今天和首辅大人共乘一马,全府都传遍了!”
沈蔻鼓着腮帮子:“传什么?”
“传您终于把首辅大人搞到手了!”
沈蔻一口糕呛住,咳得惊天动地。
阿蛮忙给她顺背:“小姐别激动,奴婢还听说,首辅大人夸您桂花糕好吃,让老爷多备两块,这不就是上门提亲的节奏嘛!”
沈蔻生无可恋地瘫回枕头。
她现在只希望谢无咎的嘴比她的膝盖硬,不然明天京报头条就是:
【惊!沈三小姐借桂花糕逼婚首辅,究竟是道德的沦丧还是味蕾的胜利?】窗外,暮色四合,一轮淡月爬上屋脊。
沈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膝盖还在隐隐作痛,可不知怎么,她想起马背上那只握缰绳的手,想起风帽被拉好的瞬间,心跳就乱了节奏。
她小声嘀咕:“完蛋,好像真的要栽。”
夜风吹过,檐角铁马叮当,像在回应她这句只有自己听见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