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二刻，沈府正堂灯火通明。
沈国公沈穆山端坐太师椅，脸沉得像刷了层锅底灰。左右两侧分列三房长辈，底下跪着的正是二房长子沈怀瑾——衣衫不整、鬓发散乱，显然刚从温柔乡里被拖出来。沈蔻扶着阿蛮的手，一瘸一拐地迈进门槛。膝盖经过一夜狗洞与地砖的双重打磨，已经肿成两颗寿桃。
她咬牙坚持，目光扫过沈怀瑾，心里冷笑：堂兄，你的好日子到头了。“逆子！你自己说！”沈国公将账册啪地摔在沈怀瑾面前，“盐引是怎么回事？”沈怀瑾一脸懵：“盐引？什么盐引？儿子最近只买过胭脂坊的引子香……”“混账！”二老爷沈穆川一脚踹在儿子肩头，“甲字柒玖叁、柒玖肆、柒玖伍！这三张盐引是不是你领的？”沈怀瑾脸色骤变，额头冷汗刷地下来。他当然认得这三张盐引——半个月前，他在醉仙楼赌钱输了五千两，被赵敬尧设局，用“盐引”抵债。
他当时喝得烂醉，稀里糊涂按了手印，醒来时三张盐引已换成一沓银票。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怎料竟被翻出来？“我、我只是……一时糊涂……”沈怀瑾声音发虚，“赵大人说只是周转，一月便还……”“一月？”沈国公怒极反笑，“如今朝廷正在彻查盐政亏空，这三张盐引恰恰落在松江府义仓！你可知义仓去年赈灾粮被掺了私盐？一旦查实，沈家便是通敌卖国！”沈怀瑾吓得面如土色，连连磕头：“父亲救我！儿子再也不敢了！”二夫人扑过来抱住沈国公大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爷，瑾儿是初犯啊！求您看在二房一脉单传的份上——”“单传？”沈国公冷笑，“那便让他去狱里单传！”沈蔻适时轻咳一声，吸引全场注意。
她缓步上前，膝盖疼得钻心，面上却云淡风轻：“父亲，女儿有一言。”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沈国公皱眉：“说。”沈蔻抬手，从袖中抽出另一本账册——昨夜她让阿蛮偷偷抄录的副本，递给沈国公：“这是女儿连夜核对的往来账目。
堂兄所领盐引，并非自用，而是被赵敬尧以‘义仓’名义套走，转卖私盐牟利。赵敬尧背后，是江南盐运使副使王崇礼。
王崇礼与摄政王过从甚密。”话音落地，满室寂静。摄政王三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油锅。沈国公瞳孔骤缩，连二夫人也忘了哭。沈蔻继续道：“朝廷正缺一只替罪羊。若沈家此刻主动上交证据，指认赵敬尧、王崇礼，不仅能撇清干系，甚至可立功。”她顿了顿，声音温柔得像刀：“当然，堂兄需亲自去大理寺作证。毕竟，手印是他按的。”沈怀瑾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二夫人尖叫：“不行！瑾儿若去作证，这辈子就毁了！”“毁与不毁，不由我们说了算。”沈蔻叹气，“朝廷的刀已悬在沈家头上。
父亲，您要做选择。”沈国公目光复杂地看向女儿。一夜之间，这个只会闯祸的小丫头，竟能条分缕析，把朝局掰开揉碎摆在他面前。
他忽然意识到，沈蔻或许真是沈家的转机。“此事，再议。”沈国公沉声道，“来人，把沈怀瑾关进柴房，严加看管！”沈怀瑾被拖下去时，还在嚎哭：“蔻妹救我！我们从小一起掏鸟窝的交情——”沈蔻微笑：“堂兄放心，我会给你送饭的。”……巳时，沈蔻回房敷药。阿蛮端着药膏，心疼得直抽气：“小姐膝盖都紫了，要是留疤可怎么办？”沈蔻趴在榻上，任由阿蛮上药，脑子里却在飞速转：光凭沈家内部账本，证据链还不够完整，必须拿到赵敬尧与王崇礼的交易契书。而这两个人，此刻正在京城。她提笔写信，一式两份。一封写给谢无咎，请求“借刀杀人”；另一封写给赵敬尧，约他明日巳时醉仙楼“谈笔大生意”。
写完，她将两封信分别封口，交给长福：“务必亲手送达。”长福领命而去。沈蔻望着窗外秋阳，轻轻呼出一口气。游戏开始了。
……
未时，首辅府。谢无咎拆开第二封信，眉梢微挑。
【赵敬尧将于明日巳时，携盐引契书赴醉仙楼交易。沈蔻请君入瓮，望首辅大人赏脸一观。】落款仍是那只小王八，只是这回，王八头上多了个蝴蝶结。谢无咎低笑出声：“醉仙楼……沈蔻，你胆子不小。”他抬手，长风会意：“备马，明日醉仙楼。”……醉仙楼，京城最奢豪的酒楼，背后东家正是赵敬尧。次日巳时，沈蔻一身男装，带着帷帽，大摇大摆走进雅间。赵敬尧已等候多时，见她进门，眼底闪过惊艳：“沈三小姐？”沈蔻摘了帷帽，笑得天真：“赵大人，久仰。
今日特来谈笔买卖——关于那三张盐引。”赵敬尧眯眼：“哦？”沈蔻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推过去：“五千两，买盐引契书。”赵敬尧笑了：“三小姐说笑，盐引乃朝廷公物，岂容私相授受？”话音未落，雅间门被一脚踹开。谢无咎携风雪而入，嗓音淡淡：“赵大人所言极是。盐引既为公物，私相授受，该当何罪？”赵敬尧脸色骤变。沈蔻弯起眼睛，像只偷到鸡的狐狸。堂兄，你的锅我来背了——连带赵敬尧、王崇礼，一个都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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