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祠堂的砖真硬。
沈蔻跪到半夜,膝盖已经从钝痛转为麻木,像两块被卤水浸透的老豆腐。窗外秋虫聒噪,更衬得堂内烛火森森。沈国公拂袖而去前撂下狠话:“天亮之前,想不出赎罪章程,就去家庙抄一辈子《女诫》!”
沈夫人哭哭啼啼被丫鬟架走,祠堂大门“咔哒”一声落了锁。此刻只剩沈蔻和满屋子祖宗牌位大眼瞪小眼。
她试着挪了挪腿,立刻倒抽一口凉气。痛觉提醒她:这不是梦,她是真的穿成了把谢无咎当花轿抬的炮灰。
牌位前的供桌上摆着一只巴掌大的铜香炉,炉壁刻着“慎终追远”四个小篆。沈蔻盯着那四个字,脑子里却疯狂滚动着原书剧情。
盐政亏空案,发生在三个月后。
原书中,此案牵连三司六部,沈家因名下盐引数目异常被推到风口浪尖。沈国公下狱,家产抄没,女眷流放。原主恰在那时“失足”溺亡,死在诏狱消息传来的第二天。
时间紧,任务重,想活命就得把盐政案提前按死。
沈蔻深吸一口气,开始盘点资源。
一、已知线索:沈家三房共有盐引九十六张,其中三张在江南松江府以“义仓”名义挂靠,账册被人做过手脚。
二、可用人力:贴身丫鬟阿蛮——忠心但智商有限;小厮长福——跑得快,嘴碎;她自己——咸鱼体质,外加现代CPA复习时背过《税法》和《审计》。 三、当前困境:祠堂门锁了,窗户有铁棂,外头还有四个家丁轮岗。
沈蔻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清醒点!先出去再说。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供桌下方那只鎏金烛台上——长约两尺,顶端尖锐,可撬锁,可防身,可举铁。 沈蔻拖着膝盖挪过去,刚摸到烛台,忽听“咔哒”一声轻响。
她猛地回头。
祠堂后墙的雕花木门开了一条缝,一颗圆滚滚的脑袋探进来:“小姐,我来救你啦!”
阿蛮。
沈蔻差点热泪盈眶。这丫头原主没白疼!
阿蛮身后还跟着个瘦高身影,长福。两人手里提着食盒、伤药,外加一把——铁锹?
“你们打算劫狱?”沈蔻压低声音。
“不是呀,”阿蛮把食盒塞给她,“老爷吩咐了,让小姐跪满一夜。可奴婢听说,祠堂后墙根有个狗洞,直通西跨院……”
沈蔻:“……”
她决定收回刚才的感动。
然而形势比人强。狗洞就狗洞,能屈能伸才是大佬。
一刻钟后,沈蔻蹲在狗洞前,望着那不足一尺宽的洞口,陷入沉思。
阿蛮:“小姐,您先钻,奴婢给您望风。” 沈蔻:“我谢谢你。”
她深吸一口气,把裙摆塞进腰带,匍匐前进。狗洞比她想象中长,泥土腥气冲鼻,中途还蹭到了某只刺猬的尾刺,疼得她差点原地升天。
终于,她扑通一声滚进西跨院的芍药花丛。夜露寒凉,她却出了一身热汗。
长福在外面接应,手里拎着灯笼:“小姐,下一步?”
沈蔻眯起眼:“去账房。”
账房在沈府东北角,夜深人静,只留一盏孤灯。守门的老黄狗被长福用肉包子收买,摇尾巴放行。 账房先生姓周,是个老花眼,此刻正趴在案上打瞌睡。沈蔻轻手轻脚摸到书架,抽出松江府盐引的账册。
她翻开一看,眉头顿时皱起——
三张盐引,编号连号,日期却相隔半年,分别记在“义仓”“济民仓”“育婴仓”名下,领用人签字皆是“沈怀瑾”。
沈怀瑾,沈家二房长子,原主的堂兄,出了名的纨绔,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沈蔻冷笑。原来是二房在搞鬼。
她迅速把账册关键页撕下,折成小块塞进怀里,又原样放回备份册,关灯撤退。
回到自己小院,沈蔻用热水泡了膝盖,开始写计划书。
第一步:三天内,把“沈怀瑾私挪盐引”的证据做实,甩给谢无咎,换取政治庇护。
第二步:说服沈国公,主动上缴二房赃款,断尾求生。
第三步:抱紧首辅大腿,借他之手清理门户,顺便洗白沈家。
写完,她吹干墨迹,把纸塞进信封,交给长福:“天一亮,送去首辅府。记住,亲自交到谢无咎手里,就说是‘沈三小姐的赔罪礼’。”
长福:“要是被老爷知道……”
沈蔻微笑:“那就让他去家庙抄《男诫》吧。”
……
寅时三刻,天边泛起蟹壳青。
谢无咎刚练完剑,额角薄汗未干,贴身侍卫长风就捧着一只火漆信封进来。
“主子,沈家送来的。”
谢无咎接过,指尖捏碎蜡封,抽出薄薄一张纸。 纸上没有客套,只有三行字:
【盐引编号:甲字柒玖叁、柒玖肆、柒玖伍,现藏于松江府义仓。
领用人:沈怀瑾。
交易对象:江南盐运使副使赵敬尧。】
落款是歪歪扭扭的“沈蔻”二字,旁边还画了个小王八。
谢无咎:“……”
他盯着那只王八看了半晌,忽地低笑出声。 “沈蔻……”男人指腹摩挲着纸面,眼底兴味盎然,“你最好真的能自救。”
……
同一时刻,沈府祠堂。
阿蛮鬼鬼祟祟钻狗洞,把沈蔻“原路遣返”。刚跪下,大门吱呀一声开,沈国公带着家丁气势汹汹冲进来。
“逆女!想好没有!”
沈蔻抬头,眼底血丝未褪,却亮得惊人。
“父亲,女儿有一计,可保沈家百年荣华。” “但——需要您大义灭亲。”
沈国公:“?”
沈蔻微笑:“灭的是二房。”
晨光透窗而入,照在少女苍白的脸上,那笑容竟带了几分锋锐。
沈国公心头一震。
这个从小只会闯祸的女儿,似乎在一夜之间,脱胎换骨。
而此时的沈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谢无咎,你最好快点上钩。
毕竟,她只有三个月时间,把沈家从断头台上拖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