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娃亲？

夜色下，一切都显得静谧起来，炮灰团的众人歪七扭八的席地而坐，打着盹。迷龙大大咧咧的靠在一块石头上，已经打起了呼噜，不辣和要麻依偎在一起，豆饼躺在他们的侧面，几分单纯的脸上在睡梦中露出微笑，像是在此刻远离了硝烟。

孟烦了一个人靠在一棵树下，把头盔盖在脸上，看不见表情，另一侧是阿译，连休憩十分都挺直腰杆，手里握着那柄手枪，不知是证明给别人看，还是为了说服自己，他是个合格的军官。

龙文章没睡，他离大家有一段距离，在几步开外的灌木丛里坐着，仰头看着天，表情不再是白天在大家面前所表现出来的嬉皮笑脸和从容，反而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不知道此刻在想些什么。

我也睡不着。身上的登山服已经被丛林里的露水打湿了大半，粘腻腻的贴在皮肤上，让我觉得很不适。我靠在草窝里，那些植物的叶子扎着我的脖子，让我时刻都在怀疑是不是有小虫子爬进了我的领子里，我有些烦躁的调整坐姿，却怎么都觉得不得劲。赶了一天的路，此时此刻静下来，我的思绪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到底是不是一场梦，如果是梦的话，这么久了，也该醒来了吧，我记得睡前定了早上七点的闹钟，和旅伴约定早期看日出，云南，安全的营地里的日出。可现在，我苦笑，就算有日出，大概也没谁有这个心情去欣赏了，我还是想不通，子不语怪力乱神，可这么荒唐的事，怎么就发生在了我身上呢，难不成是平日里幻想太多，老天都看不下去了？我说不清楚此刻的心情是什么，有几分害怕和惶恐，这是面对战场的真实反映，可我不得不承认，内心还有着隐隐的激动，因为从一个旁观者，变成亲历者。

白天，龙文章低沉的嗓音，和那副差点被我打败的表情，就历历在目，我不得不承认，真正和他面对面的时候，他比我在萤幕里看到的，还要让人着迷，想到这里，我又有点唾弃自己，竟然没有勇气和他多说点什么。

幻想的世界可以百无禁忌，可如果这就是真实，我反而顾虑变得更多。

我的目光锁定在龙文章身上，观察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猜测他此时此刻心里在想什么。不过我似乎低估了他的敏锐，他很快察觉到我的眼神，朝我这个方向看过来。我像是做坏事被抓包的孩子，低下头，掩饰着自己的表情。他没打算深究，看了我一眼，然后就挪开了视线。

靠，这人还真沉得住气……我心里暗骂，不禁在想，看来沉不住气的人，终究是我自己。于是我索性不再顾虑，站起身向他走去，脚步放的很轻，尽量避免惊扰到其他酣睡中的人。

“你怎么不睡？”我让自己的语调显得接近一场平常的寒暄。

他坐在灌木边上，手里拿着一根削尖了的木棍，有一搭没一搭的拨弄着眼前的泥土，听到我的声音，他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回头。半截月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侧斑驳投影，把他那张原本就刻着疲惫和灰尘的脸照得更显风霜。

“这林子里的鬼都还没睡，我怎么敢比他们睡得早？倒是你，小表妹，深更半夜的，你不好好歇着，瞎溜达什么？”

他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睡不着……”，我踌躇着开口，绞尽脑汁寻找着话题，“哥，你，你怎么会从军，我都没想到……”

龙文章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或者说，他无法回答，他不知道原主过往的生活是怎样的，不知道和这个素昧平生的表妹是什么关系，不知道他为何走上这条马革裹尸的路，他仿佛在尽可能寻找一种合适的回应。

过了一会，他低低笑了一声，不知道是笑我这个问题，还是笑自己身上的这身泥。他声音干涩，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砂纸，“记不清啦，打仗久了，脑子里想有一团烟。”他说着慢慢侧了点身子，靠在一截枯树根上，抬手拍了拍裤腿上粘着的湿泥，骨节突兀，指甲缝里还有白天没洗干净的泥血。他把手里的木棍反转过来，用柄在地上点了点，然后自嘲的笑了笑：“我记性不好，总是记不住以前的事。你要是记得清楚，给我讲讲？”

他语气懒洋洋的，像是请我翻旧账，又像是想听我自己往坑里跳，他把问题又重新抛回给我。不得不说，他很聪明，巧妙地而两拨千金，可这个问题，我也很难回答，原本的龙文章，这个名字真正的主人，我也不了解，但好在，空口无凭，全看我怎么说。

“小时候啊，那会咱老家别的孩子都不爱和我玩，只有你肯带着我，你比我大七八岁，却不嫌弃我这个小跟屁虫。我也愿意粘着你，后来我爹就和你娘说，这俩孩子这么好，倒不如定个娃娃亲。”

我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啥？”

龙文章的动作顿住了，指间那根削尖的树枝轻轻一折，像是不小心用力过猛，木刺“咔”地断了一截。他脸上浮现出一个极轻微的错愕神情，不明显，却像一条鱼忽然逆流撞进他喉咙，噎了一下，说不出话。

“怎么，哥，你不会不认了吧？”

本来只是心血来潮随口一说，可看到他一瞬间碎裂的表情，我忽然玩心大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恶趣味。我很好奇，继续演下去，他会说些什么，不得不承认，有机会调戏这个常常能掌控局面的男人，让我有些成就感。

龙文章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把自己被我一句话惊掉的魂儿给捡回来。他很难接茬，对他来说，顶了人家的名字也就罢了，要是连人家的媳妇都抢了，未免有点不干人事了。可他有苦说不出，总不能告诉我，他根本不是那个人，只好极力找着借口。

“娃娃亲，哈…”

他干笑一声，想没兑水的高粱酒，刚一出口差点自己都呛着。他偏过头去，眼睛盯着地面，手上却开始忙活，把那节小树枝掰得更短，好像在无意识的找点事做，让自己不要显得太过不自然：“你不说，我是真忘了。”

龙文章飞快地瞥了我一眼，试图确认我是不是在开玩笑，偏偏对上我故作一本正经的模样，让他没办法轻易敷衍。

“亦之啊，现在都民国多少年了，咱们不兴那一套了啊，你看看你，穿的挺新潮，还记着这老套规矩干啥？”，他的语速开始放缓，肩膀略微下沉，掩饰着一丝局促，但呼吸不自觉地重了几分：“娃娃亲这事儿，说说就是了，小孩儿听个响，别往心里去。”

听他这么说，我倒是有些不服气起来，明知道是自己胡诌八扯，可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那可不成啊，我可是一直想着长大之后要嫁给你呢！”

“咳咳……”

龙文章像是被我的话烫着了舌头，一阵剧烈的咳嗽起来，有几分吃惊地看着我，完全没料到我如此直白，此时的他不再是那个上蹿下跳有着使不完的力气的妖孽团长，而是一个男人，一个突然被表白，不知该如何应对的男人。

“那时候你才多大啊？小时候的事，不算数”，龙文章叹了口气，像是对我说，也像是在告诫自己什么，他把手里的小木棍丢出去，抬手揉了揉眉心，动作利落，却有点用力过猛的僵硬，嘴角扯动，但最终也没能笑得出来，只是努力把声音放轻，像是最后找了个不伤人也不认账的出口。

“再说了，我这人，过不了安生日子，谁跟着我，都是受累。”

他紧接着补充，这话里说不上几分真心，几分自嘲。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故意装出一副受打击的样子，叹气：“你就是变心了！小时候你说过要娶我的。”

这句话就像一颗扔进深水的炸弹，让他有几分破防。龙文章怔住半秒，肩膀抖动了一下，看向我的眼神里满是错愕，一副开什么玩笑的恍惚，和一种我竟然真的敢这么说的防不胜防。他没有发火，也没笑，反而像个人群里突然被石头砸中的倒霉蛋，满脸怎么是我的无可奈何。

“你……”，他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眼神躲闪了一下，估计是害怕从我脸上看出什么更吓人的意思。下一秒，他猛然站起身，抬起脚把旁边的一块小石子踹飞出去，来掩饰他的尴尬：“都说了小时候不算数，你…搁这深山老林的扯什么娃娃亲！”，他说这话的时候显得凶巴巴的，但我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微微有点泛红。

“想活命就老实点，别胡思乱想的，”他咕哝了一句，有些烦躁的抖了抖身上落下的树叶子，像是在赶蚊子，又好像在赶走什么不太合时宜的心思，而后语气稍微软下来一点：“……有啥事，回去再说，毕竟这么多年没见了，谁知道你现在脑瓜子里都装了些啥怪玩意。听话，嗯？”

他说着偏头瞅了我一眼，话里透着点勉强维持的兄长架子，仿佛真的是一个面对着调皮捣蛋小妹的哥哥。我忽然心里一颤，那一瞬间，这个编造出来扯淡的谎话，让我自己都差点相信了。

糟糕，我心想。

这个男人有点犯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