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龙文章没再说什么,我也相顾无言,不知该如何把那个荒唐的玩笑继续开下去。但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我得确认,我此时此刻正处在哪个剧情节点。我思考了一下,要麻,康丫都还在,没见到李乌拉,迷龙白天的情绪看起来不高,话也没有正常时候那么多,那么现在,恐怕多半现在就处在第五集附近了。我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鼓劲,还来得及,他们大部分人都还活着,我还来得及,做点什么。我开始庆幸,自己对这个故事足够了解,不至于两眼一摸黑。
“好吧,听你的就是了……”
顿了顿,我话头一转:“不过,咱们现在是准备去哪?”
龙文章正被我之前喋喋不休的“娃娃亲”搞得心神不宁,耳朵尖的那点热还没完全褪去,我突然正儿八经的开始打听接下来的计划,就像一盆冷水,一巴掌把他打回了现实。他扭过头看我,那双眼睛,在漆黑的夜色里亮的惊人,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去哪?还能去哪,这帮子在林子里快吓丢了魂儿的人,回家呗”,他嗤笑一声,拖着长调:“回家不积极,脑子有问题。”
听着这句熟悉的语句,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但立刻觉得有点不恰当,尴尬的看了他一眼,没敢说话。
他没理会我的反应,好像觉得没什么不正常的,自言自语起来,对着这片死寂地林子,声音低了一点,带着一种有几分对麻木的嘲弄:“英国人跑了,日本人撵着屁股后头追,咱们呢,像没头苍蝇,一群找不到坟头的孤魂野鬼,要么饿死,找个地儿让人崩了,要么……干脆就从他们腿上咬下块肉来,你说呢?”
“我……”
还没等我出声,龙文章就继续说下去,似乎也没指望我能回答这个问题:“嗐,跟你说这个干嘛,你这小丫头估计是第一次钻树林子吧?”
“谁说我不懂了!”
我倔强的开口,这倒是让龙文章愣了一下。
“嗯?那你说说,你懂啥?”
“我,我知道,你不想这样丢盔弃甲往回跑,你把他们拉起来,拉成个人样,你看着混不吝的,他们很多人都骂你,说跟着你可能会送死,但你不想让他们死你只是想做对的事,哪怕很多人不理解,哪怕这个世道容不下……”,我着了他的道,急着证明自己,一股脑跟倒豆子一样劈里啪啦说了一通。
他听了,表情有些奇怪,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伸出两根手指头在我面前晃晃:“想的挺多啊,不被人理解?我看是枪口不长眼,小丫头,你这是话本子看多了吧?”
我一愣,这才反应过来,现在的他还没经历那些,想法自然是不一样的:“对哦,你现在还没那么想,现在你是打算建功立业,想把单枪匹马的人聚起来做点大事吧,像真正的川军团那样,要不然凭你自己也走不出去……”
这下龙文章好像被雷劈了,有点晃神儿,他那那张平日里习惯了装疯卖傻的脸,有点绷不住,表情变了又变,写满了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的荒谬,看我的眼神好像见了鬼。
“诶哟,你这是……”,他呲牙咧嘴的怪叫起来,夸张的拍着大腿:“你这小脑壳里,装的都是些啥,这话,是谁教你的?”,他歪头看着我,像在细细打量,把我的话从头到尾再看一遍,拆开来听,目光充满了狐疑,而且还努力藏着,不深不浅,像个习惯了揣摩人心的老狐狸。
“你觉得你知道我现在怎么想,还能算出来我以后咋想的?”
他没自爆身份,但话里话外的意思,我听得出来,他在说我看到的好像不是龙文章这个名字,而是他自己,这让他有一些不安。他伸手摸了摸口袋,从里面拿出一个被丛林里的露水泡烂了的烟盒,伸手去掏——空的,然后摸出两根火柴,他有点无语的盯着已经空了的烟盒,认命似的又把烟盒跟火柴揣回了兜里。
我没说话,默默地打开我的登山包,在里面翻找。我找到一盒烟,但没敢直接拿出来,那二十一世纪的包装和上面印的简体字,百分之百会让我暴露身份,我只是从盒子里抽出来一根烟,递给他。
龙文章挑了一下眉,看我的表情更加奇怪了:“你一个逃难的小姑娘,还带着这个?”
“呃,当时太乱,旁边有啥都一股脑塞包里了。”
他点点头,没有深究,重新拿出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然后瞪大了眼:“这味儿……不是一般人能弄到的,怎么,也是和洋人做生意的时候他们给的?”
“对,对啊……”,我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一个字也不敢再多说了,只好顺坡下。
“我可没想到,我这个表妹,不光跟会变戏法一样,还能掐会算,知道别人心里想的啥,要我说,你是个小半仙儿。”
他又把话题绕了回去,似乎在试探我,这些不符合常理的举动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在我脑门儿上敲了一下,倒也谈不上太多防备,一天一夜的朝夕相处,他大概也明白,我干不出什么害人的事,只是那抹狐疑,还没褪去。
“行吧,这年头,反正怪事儿也见多了。”他嘟囔了一句,没再刨根问底,我不知道是不敢问,还是觉得没必要问,但我也乐的如此,悄悄松了口气。
我开始转移话题:“那我们怎么回去,往回走吗?”
“往回走?”,龙文章好像听到了一个笑话,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日本人正张着嘴等食儿呢,你走的回去吗,还是想往他们枪口上撞?咱们现在啊,是过河的卒子,只能往前,不能后退。”
他停顿一下,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听说过英国佬的机场没?”,他终于不再绕圈子,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林间的鬼魂:“过了这林子就是,咱们奔那儿去。那帮洋大爷,说不定还有点儿良心,能给几口吃的,运气好的话……”
他没继续说下去,因为他其实自己也不确定,到了机场之后,将会发生什么,换些物资?能搭个顺风车回去?还是直接被赶出来?现在的炮灰团,每个人,其实都是摸着石头过河。甚至可以说,他对那群英国人其实根本没抱多大希望,只是他习惯了,给身边的人找点奔头,也是他在说服自己,这一仗,有的打。
于是我配合着做出一点希望和担忧交织的表情:“机场?那,那里安全吗,我们走的到嘛?”
“安全?”
龙文章像是被这个词蛰了一下,古怪的看了我一眼:“这地界儿,棺材板里最安全。”他把最后那点烟屁股狠狠吸了一口,然后掐灭在草堆里,语气稍微有点不耐烦:“能不能到得了,看命,你觉得你这小身板儿,阎王爷收不收?”
说着他张牙舞爪的做了个鬼脸,凑近我一寸,像是故意吓唬我,可是见我没被他吓着,反而被逗笑了,他似乎有些无趣地耸耸肩,靠回灌木丛里。
这时候,远处的丛林传来了一点响声,龙文章的目光一下子锋利起来,扫向远处那片黑暗,耳朵几乎不可察的动了一下,整个人像修道危险的野兽,瞬间绷紧,刚才那点闲聊的松散气息消失的无影无踪。我也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半晌之后,除了夜晚的虫鸣和大概是什么不知名动物的窸窣声,好像没什么异常,但龙文章没有放松京难题,他维持着那个姿势,足足过了几分钟,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眉头紧锁。他收回目光,转向我,眼里带着点不容置喙的命令:“行了,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跟着走就行,让你趴下就趴下,让你跑就别回头,其他的……”他干咳一声,语气生硬的补充,不知道是怕我太紧张,还是在完成一项不得已的任务,“…有我。”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有些别扭,几乎是含在喉咙里,这仿佛是他在这个敌方,能给出的最接近于“承诺”的话语了。
我没有追问,乖乖点了点头。
“睡会儿吧,天还早,明天你走不动,可没人背你。”
过了很久,龙文章才轻轻说了这么一句,声音显得有些悠远,像是从我的梦里传来的。
夜风吹过,带着丛林特有的气息,黑暗里好像有什么危险正在酝酿,我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不再看他那孤独而警惕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到天色微微亮了一点,鸟鸣声多了起来,身旁传来人影走动的动静,我坐起身,发现炮灰团的众人都已经醒了,推搡打闹着。龙文章没急着叫我,兴许是觉得时间还早,我看着他,胡子拉碴的脸沧桑,但不疲惫,我甚至不知道昨晚他到底睡了几个钟头,甚至,到底睡没睡过,这个男人好像除了在电量耗竭而晕倒之前,从来都不需要睡眠。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站起身,走向龙文章。“哥,有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