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知道,可我也是没办法呀,哥,那我之后就跟着你们走,行吗?”
我的表情看起来正常极了,声音听起来像一个无辜的女子,可内心其实炸开了花——龙文章这个妖孽头子竟然,真的,被我,唬住了?要不是在这个生死由命的地界儿,我真想给自己鼓个掌,一种怪异地宿命感悄悄在我心底蔓延。
一个骗子团长,他的身份是假的,一个梦游一样的穿越者,借着他的假身份自己也编了一套说辞,我们各自戴着面具说谎,却还能一起心照不宣的把这出戏唱完,精彩,实在是精彩。
龙文章看着我,没有马上说话,他还在思索着什么,反倒是迷龙抢先开口:“死啦死啦,你带上她能咋地啊,她这细胳膊细腿的,吃不了多少干粮。”
“哎,你们看见她那个包袱没,里面怕是有好东西哟,那么大一个包袱,你说里面装的甚?”,康丫从人群里及到前面来,压低了嗓门,眼神忍不住偷偷瞄着我的背包,对着迷龙咕哝着。
“瞎打什么主意,你一个爷们,盯着人小姑娘的盘缠?我都替你害臊!”,龙文章皱起眉头,他的耳朵像竖起来的狗耳朵,把康丫那点小动作听了个全,还没等我说什么,就狠狠用肩膀撞了他一下。虽然龙文章还没有真的把我看成“妹妹”,但作为一个连死去同胞的衣服都不允许他们扒掉,想要给死人也留点体面的人,自然是不能允许这样的小心思。
他手下没留情面,康丫被他撞得一个趔趄,退后了半步。
“你…”,他像是被噎住了,但还在梗着脖子嘴硬:“谁说老子要抢了,我那是,那是怕她姑娘家家的背不动,想帮个忙,我哪能干这种没脸没皮的事,我又不是土匪……”
孟凡了瞥了他一眼:“您那叫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烦啦,不要说得跟你自己多好一样哦”,康丫也不恼,冲着孟烦了咧嘴一笑。
“哎,小太爷可没说过我是好人啊,”孟烦了嗤笑一声,“这深山老林里,好人活不长”,说着他朝龙文章的方向努努嘴:“看见没,就他那样儿的祸害,才是阎王爷都不敢收的,我估摸着吧,咱们别被他坑死,就算命大了。”
他们的对话活活脱脱是电视剧里没拍出来的彩蛋,我被逗乐了,扑哧一声笑出来。
“妹子,你莫笑啊,不要听他们胡说,我没有想抢你东西的”,康丫看着我,黝黑的脸竟然爬上了几分红晕,像是一个没怎么和女人打过交道的男人,极力挽回一点面子。他现在觉得,自己丢了个大人,被他的兄弟们,架在了我这个看起来和这片丛林和硝烟格格不入的人面前。
龙文章终于幽幽的开口:“你最好是。”
他的声音很轻,尾音却像钉子,砸在地上,一时间大家都住了声。
我其实并不恼,缓过神来之后,反倒心里松了一下。我像是认命了,彻底接受了现实,管他是梦,还是什么穿越,既来之,则安之吧,至少现在关于怎么回去,我毫无头绪。这一局我已经上了牌桌,自己的底牌,也不必太过藏着掖着。这样想着,我还算适应良好,毕竟看过好几遍电视剧和书版原著,此时此刻,我还抱着一种近似天真的,想要和他们同行,甚至成为拯救者的心态。更何况,我大概运气还不错,穿越的节骨眼刚好是野营这天,背包里的东西,都是能派上用场的,要是穿着睡衣喝着酒突然被扔到这深山老林里,那才是有的哭呢。我暗想,等会把我带来的吃的用的拿出来,保准能吓他们一跳。
于是我眼珠一转,打着圆场:“哎呀,没关系的,这位大哥,我要是跟着你们一起啊,本来这些东西也就大家一起用就行,我还得感谢你们能带着我呢!”,说完我拍拍胸脯,像是给自己顺顺气,提醒自己可千万别再嘴瓢了。因为刚才我几乎差一点就脱口而出,直接喊他康丫。我有些后怕,幸亏反应快,没真的喊出来,要不然,估计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一听到我真的说把东西分给大家,康丫那点不自在褪去,他来了精神,睁大眼睛,凑上前几步,又惊又喜的问:“真的?姑娘,你可不敢哄人,真能给我们啊?你这包里,有吃的没?”
蛇屁股跟在康丫身后:“哎呀,姑娘这是活神仙下凡的啦。”
我赶紧摆摆手:“不,不至于”,转头看了龙文章一眼,“哥,你的手下人还怪好的嘞。”
龙文章眯起眼,似笑非笑的样子,“小丫头倒是不怯生,就你那点东西,不怕到了这群饿死鬼手里,渣都剩不下?”
“瞧您这话说的,有您这尊大佛在这,哥儿几个还敢欺负您妹妹不成?”孟烦了阴阳怪气的怼了一句。
阿译犹豫着拽了孟烦了的一角一下,弱弱的开口:“烦啦,我,我觉得我们不宜在此久留的呀,日军,日军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摸过来,我们应该去机场,你,你不要一直和团座……”,他抿着嘴,没再说下去,我想他要说的是斗嘴,可他大概也知道自己一旦说出口,只会被孟烦了一句接一句呛的面红耳赤,于是重新陷入了沉默。
“那啥,所以说,我能跟着你们吧?”
对于这种诡异的安静氛围,我有些不自在起来,硬着头皮开口。
要麻惊讶的看了我一眼:“你问的是个啥子话,我们还能把你一个女娃子扔在这深山老林里头啊?”
不辣也帮腔:“就是说嘛,啷个鬼地方,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走嘛,再说了,你不还是团长的妹妹噻。”,说着不辣朝龙文章挤眉弄眼起来。
“嘛呢,嘛呢,我说你们几个这叫什么,皇上不急太监急,人家团座他老人家都没发话呢,你们在这凑什么热闹啊,是没见过姑娘怎么的?”,孟烦了倚在树干上,抱着膀子看了龙文章一眼。
我没说话,像是在等着龙文章开口,不过我心里大概也觉得八九不离十了,这么一通折腾,他应该不太可能放任我不管,我不禁想,这算什么,撒了个弥天大谎,然后抱大腿吗,虽然……这大腿不怎么粗,自己也还没完全从泥坑里爬出来,但总之,没被当成什么奇怪的探子,也不用在这野人山等死,我大概也算是穿越一小步,成功一大步了。
龙文章像是被孟烦了他们吵得有点头疼,看向我的目光里带着一点无可奈何和计划被完全打乱的憋闷。他的眼神复杂的像一团乱麻,有依旧盘桓不去的怀疑,还有一种被莫名其妙绑定,甩不脱的责任感,夹杂着微妙的,对家人这个概念的本能反应。他仿佛在耗尽力气去权衡该如何处理我的何去何从。他知道把我留在这里几乎等于宣判我死刑,于是他不得不思考,带着我赶路,该如何尽可能保证我的安全。最终他发现只能自吞苦果,别无他法。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的起伏了一下:“话挺多啊你们,当老子这是在菜市场讨价还价呢?”
不辣挠了挠头,把剩下的话咽回去,连孟烦了都只是撇撇嘴,没有继续火上浇油。
龙文章这才重新把目光聚焦在我身上,微不可察的点了一下头,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好像生怕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那就,跟着吧,总得带你回家……别掉队,这可不是什么世家小姐的花园子,日本人的子弹可不长眼。”
他没看我的眼睛,声音里有点冷酷,好像在故意绷着,害怕坐实这兄妹关系一样,但他的动作却暴露了他那点极力掩饰的关心。他自然的伸出手,接过我身后背着的包,往肩上一抗,呲了一下牙:“嚯,还挺沉,这你能背着走了一路,我这妹妹不简单啊”,说完他咂咂嘴,大概是因为不太习惯“妹妹”这个称呼。
周围的炮灰们想笑,但除了迷龙和孟烦了,没人敢真的笑出来。
“还愣着干嘛,走啊,等着日本人追上来堵你们?传令兵,三米之内!”
龙文章吆喝了一声,便没再看我,往他们既定的方向走去,孟烦了满脸的不忿,一边低声骂着“死啦死啦”,一边用一种别扭的姿势,一瘸一拐的跟上去。
我有些恍惚的走在众人之间,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一次啼笑皆非的闹剧,就这样暂时告一段落,接下来等待我的将会是什么呢?我思索着,我清楚那会是和和平年代电视里看到的,完全不同的东西,是真正的生与死之间,是从来不曾温柔的日子,不过……或许我可以利用对未来的信息,改变他们的命运,我这样对自己说。
队伍前进着,不知疲倦,穿梭在丛林里,时不时有苍蝇和飞虫绕着大家打转,我被一只从树上掉落的毛毛虫吓了一跳,遭到了孟烦了狠狠的嘲笑,他说以后谁都别觉得他是北平少爷了,我这副样子,才想是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的大小姐。
天色渐渐暗下来,我们行军速度放缓,看起来是准备在这附近休息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