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烦了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爆发出一阵毫不掩饰地大笑。几乎喘不上气来的,笑得捶胸顿足,眼泪狂飙:“哈哈哈哈…咱就是说,哎呦我的老天爷,龙团座,龙大哥,合着您在这缅甸野人山里,还能演一出寻亲记啊?小太爷我今儿是见识着了,值了,太值了,要不然我还以为您这号妖孽,是打石头缝儿里蹦出来的呢!”
他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龙文章心上,充满了“你也有今天”的乐子。
迷龙也回过神来,一边笑拍着大腿:“这…这整的啥玩意儿啊,哈哈哈,死啦死啦,闹了半天是自家人啊!这妹子长得是挺水灵哈?咋没听你提过呢?”
不辣咧着嘴傻乐,要麻在旁边一只手搭在不辣的肩膀上,哥俩好一样看热闹:“格老子滴,这搞啥子嘛,团长还有亲戚在这噻?”
“团座,这…这…真是令…令妹?”,阿译的目光在我和龙文章脸上转了几圈之后,终于结结巴巴的开口。
郝兽医则是长长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真诚和慈祥的笑容:“原来是这么回事,好了好了,是自家人就好,娃娃,你别怕了,找到你哥就好了…” 他完全信了,并且由衷地感到安慰。
我有点想笑,真的很想笑。看来我这个借口找的不错,竟然真的把他们唬住了,我十分庆幸,并没有把脑子遗漏在2025年的那个帐篷里。
龙文章的脸黑的像锅底,他死死盯着我,眼神复杂到极致,有种巨大的荒谬感,包含着被反将一军的碎裂和怀疑人生,也有对我这个找上门来的麻烦的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打中七寸,却有苦说不出,只能被迫吃了这个哑巴亏,还不得不配和我出演的挣扎。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捡回自己的理智,捏着我手腕的手慢慢松开,颓然地垂下去,嘴角扯动半天,才勉强露出一个不太像笑得表情,声音里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温柔”,缓缓开口:“是,是你啊,亦之……”,他显然很不习惯这样说话,语气磕磕绊绊,“都,都长这么大了,哈,我差点没认出来。”
我能感觉到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抗拒,这话说的恐怕他自己都会觉得反胃,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看戏的炮灰团众人,尤其是快要笑抽风了的孟烦了,他狠狠瞪了他一眼,我不怀疑,如果不是碍于我在场,他可能会一脚踹在孟烦了那条好腿上。
于是龙文章猛地转过身,不再看我,好像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多看一眼都会折寿的程度。他冲着众人,仿佛把所有憋闷都发泄式的吼:“都看什么看,没见过认亲啊?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他那像是被踩住了尾巴,暴跳如雷得样子,却丝毫看不出“认亲”的情绪,只有欲盖弥彰的尴尬和羞愤。
我不知道他此时此刻到底有几分相信我说的话,我也没指望能让这个堪称妖孽的家伙一上来就被我糊弄过去,但至少他不敢拆穿,我就还有周旋的余地。
我故意惺惺作态,露出一副受伤的表情:“哥,你为什么看起来一点都不开心呀,是我给你添麻烦了吗?”
其实我根本没必要说这句话,但我忍不住。我的意思是,换做是你,一个追剧追了不知道多久,把某个人放在心里很长时间,突然有一天不知道是做梦还是穿越时空,就这样出现在他面前,这谁能顶得住啊,谁能忍住不调戏眼前这家伙一下?更何况,让龙文章破防……这个成就,恐怕能够解锁的人少之又少。
我憋着笑,眼神无辜的瞅着龙文章。
“哪能啊,开心,怎么不开心了……”,龙文章干笑了一下,显然并不适应该如何和我这个从天而降的表妹说话,他肌肉紧绷,有种肉眼可见的僵硬,直到很久以后,我和他提起这场初遇,我才明白这时候他的茫然不仅仅是对麻烦的抗拒,也包含了一种既然用了他的名字,是不是就也得替他照顾好他的家人的那种突如其来的责任之下的,自我怀疑。
我被他的反应逗乐了,刚要开口继续调侃,他抛出的问题却让我再一次慌了神。
龙文章打量着我,目光最终落在了我穿着的冲锋衣,和那个巨大的登山包上面,说不清是试探还是好奇:“你这…这一身是什么打扮?你背的是个啥,行李?”
我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可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身份随便我怎么编,他无从查证,可我这身行头,才是最有可能暴露我不寻常的地方。看着他的目光,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从容不迫,脑子里飞快地编着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
“哥,你忘啦?”,我摆出一副你竟然不知道这个的诧异的样子,脸上挤出一个劫后余生,又带着点娇嗔的笑,刻意让声音里带有一丝久别重逢之后些许的抱怨和依赖,语气尽可能的自然,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早年不是写信和老家说过吗,日本人打过来之前,我爸妈在这边跟着英国人的厂子沾点光,做点布料五金的小生意,攒了点家底,这些,”我指了指我的冲锋衣外套和身后的登山包,“都是那个时候生意上有来往的英国佬送的,还有些厂里的样品,说是洋货,最新式的玩意儿,本来家里仓库还有好些呢,可惜……”
我语气沉下去,让自己看起来很悲伤,虽然,我说到这里也的确有一些悲伤,只不过不是来自于一个缅甸华侨姑娘,而是来自于一个现代人回看那段绝望历史的悲伤。
“可惜后来一打起仗来,什么都完了,厂子毁了,英国商人跑路了,家也散了……逃难的时候兵荒马乱的,像一锅粥,我自己走散了,幸亏,”我苦笑了一下,“幸亏还有这点随身的盘缠,不然我都不一定能走到这儿,不过也就只剩这点家当了。”
一边说着,我心想,幸亏我不喜欢那些花里胡哨的颜色,选的衣服和背包都是墨绿色,最简约的款式,不然2025年那些潮流和时尚,估计怎么也很难让他相信,这是这个年代的产物了。
空气再次安静了一瞬间。
迷龙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目光紧紧笼在我身后的背包上,带着几分渴望:“你说啥,这瘪犊子玩意儿是英国货?那得老值钱了吧,老妹儿啊,哎,你看你这个表哥对你爱答不理的,要不你别认他了,叫我声哥,我罩着你咋样?”
我差点笑喷,迷龙的反应简直像极了我在电视剧里看到那样——一个玩转黑市的兵痞,对于铜臭味的精准嗅觉。
不辣和要麻也有些被震撼到了,面面相觑的对着眼神。
阿译张了张嘴,好半天才结巴着开口:“原,原来是侨商之后,失敬了,失敬了。”
看得出来,他这是把我归进了体面人那一个行列了。
“哎哟,你说这是造的什么孽嘛,可怜的女娃子,家都没了,一个人孤零零的,还好你找到你哥了。”,郝兽医完全对我的说辞信以为真,流露出带着同情的慈爱。
孟烦了收敛起脸上的笑意,带着几分古怪的目光,抱着膀子看着我,又瞅瞅脸色变幻不定的龙文章,阴阳怪气的嘀咕着:“嘿,合着闹了半天,咱们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团座啊,家门槛儿还不低,有个做洋人买卖的阔亲戚啊,小太爷今天这西洋景可真是看了一出又一出。”
龙文章回头扫了孟烦了一眼,没说话,但眼神带着力道,有种威胁的意味,孟烦了像是怕了又不甘心,讪讪的闭上了嘴。而后他又重新看向我,神色里的试探褪去了一些,眉头却皱的更紧了,我描述的细节,让他很难找到推翻的理由。他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好像被突如其来的亲情撞的有点茫然,还有一种隐约的震动,他想这姑娘是真邪性,可如果不是真的,她怎么会脱口而出,直到龙文章这个名字,又怎么可能,说得出那么多细节。
他感觉喉咙发紧,突然觉得自己捡到的这个名字和便宜妹妹,成了烫手的山芋。他一路上坑蒙拐骗,嬉笑怒骂,连名字都是从死人身上捡来的,可他这一刻才真切地感受到,这个名字的背后,那个活生生的人,如果还没死,或许会过着怎样的日子,有着怎样的亲人。他心中悲叹:我一个四海为家招魂的,冒出来个富亲戚,我还不能露了怯,谁知道这名字背后还有这么段故事,他这个表妹,可太会给人出难题了,唉,也罢,谁让我顶了人家的名字呢……
“做生意,写信…哦,哦对!你看我这脑子,打仗打糊涂了,都差点没想起来,”龙文章抬手用力的揉了揉太阳穴,一副恍然大悟又万分懊恼的样子,演技不知道该说是情绪饱满到过分夸张,还是有些拙劣了。
“你…”他声音干涩,似乎是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像一个体贴的表哥,带着几分生硬的关怀:“兵荒马乱的,是啊,能活下来不容易,人没事就好。”
一个像孤魂野鬼一样活着的人,或许心底还是会被家人这个概念触动,哪怕其实不是自己的,而现在,一个家人,就以这样荒诞的方式,扔在龙文章面前,他打量我的眼神,不再是那种对于一个麻烦物件的无可奈何,而是掺杂了一些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沉重。不是对表妹的亲情,而是,对“龙文章”这个名字,他想,如果偷了人家的名字,是不是也该替原主,把眼前这个小丫头带着回到江对岸……
他在开口时,倒是镇定下来,好像是完成了一轮内心的天人交战,语气里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认命一般的复杂情绪:“你这一路上,靠这些撑下来的吗,有没有受伤?这…这林子里可不是小姑娘该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