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耳边传来几声窃窃私语。

“哎呦喂，真是活见鬼了嘿，小丫头片子还知道死啦死啦的名号，这瘪犊子玩意儿啥时候名震八方了都？”

迷龙一边笑，一边好奇的盯着我。

“她是啷个晓得嘞？难道真是山里的精怪变的，真的见鬼了噻？”，不辣瞪大眼睛，一副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惊的表情，他胆子向来大，甚至还凑进一步，仔细地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圈。

孟烦了那嘲弄的神色则像是被点燃的引信，瞬间爆发出更刺眼的光芒。他拖着那条瘸腿，往旁边歪斜的树干上一靠，用一种刻意拖长了调子、有几分刻薄的腔调开口：“哟，可真是……奇了怪了，咱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团座，名讳是刻在生死簿头一页了？在这野人山里，凭空蹦出个小姑奶奶，张嘴就能给您报上花名册？小太爷觉着吧，这离谱劲儿，阎王爷都得竖个大拇哥儿，开眼呐！”

“这闺女，咋啥都知道呢，烦啦你就少说两句吧，不要再拱火了……”，兽医皱着眉头看着我们，他既不明白我到底什么来头，可那本能的善意，也不想我真的落入虎口，即便我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可他似乎总是把他见到的很多年轻人，都看成是孩子一样。

手腕传来的触感，和他们的交谈，好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我笼罩起来，一切都显得无比真实。孟烦了那张能把人怼的七窍生烟的嘴，一口的京片子，不辣的湖南腔和我在电视剧里看的如出一辙，兽医那点无从安放的关切和善意……我竟然产生了一种荒唐的感觉，这不是梦，而是真的？

可是，我实在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明明是在野营的帐篷里睡去的，怎么会一睁眼，走了几步，就跑到了……野人山？如果姑且认为这里就是当年他们走过的地方，那我现在正身处中国远征军的战场？

我被脑海中闪过的念头吓了一跳，如果说是我误入电视剧片场，我都不至于如此震撼，可我生活在2025年，距离我的团长我的团拍摄时间已经过去了十三年，更何况他们看起来可真不像是演的……

荒谬，实在是荒谬，“不像是演的”，这句网络高频出现的调侃，却成了解释我如今处境的墓志铭。

我没来由的想到了一个词，穿越。如果是梦境，按照人做梦的原理，是不可能如此逻辑清楚，上下文连贯的，更何况我像现在这样清醒的分析我到底是不是在做梦。可穿越时空，这未免有点离谱。我自认为不是一个缺乏想象力的人，事实上，我也在看剧之余幻想过，如果我穿越到他们的世界，会发生什么，我是不是可以改变些什么，是不是能让他们的结局变得更好，是不是可以真的……和那个我一眼就被吸引，怀着敬佩和疼惜的男人，有一些故事。

只是，这和我的幻想大相径庭，不是什么蓄谋已久的跨时空重逢，不是我做好了万全准备之后从天而降，不是我用三寸不烂之舌融入其中，而是，龙文章警惕的，充满怀疑地看着我，似乎把我当成了什么不速之客。

我不禁苦笑了一下，可真是，别人穿越自带金手指，我误入缅甸丛林荒野求生，也不知道是老天看我生活太平淡给我搞点乐子，还是看我沉迷幻想无法自拔给我来点真的。

最要命的是，我分不清，分不清这是真的穿越，还是一场梦，又或者是我的精神出了问题，此时此刻肉体已经被绑在精神病院的床上，而这一切不过是我的脑补。可我不敢去赌，如果这一切都是真实的，那么我刚才，无疑已经犯下了致命的错误。

我的理智终于回笼，刚才的画面在脑海中闪回，我彻底意识到我自己到底做了多么愚蠢的事，不仅像个梦游少女一样抬手就摸人家的脸，搞得好像在占便宜，还张嘴就喊出了他的名字，姑且假设我是真的跑到了八十多年前的滇南战场，那么可想而知，这群不知道明天是否能活着的惊弓之鸟，面对我刚刚的举动，会怎样的如临大敌，我心中自嘲的想，幸亏我碰到的是龙文章，要是换一个不那么有人情味儿的长官，可能我还有没有命继续解释都不好说了。

看着龙文章近在咫的脸庞，我的大脑飞速运转。得想个办法，找借口圆过去，我是怎么知道他的名字的。

不能直接说什么穿越时空，对于八十年前的人，这种天方夜谭还不如说我是美国特工容易被取信，可如果不是穿越，那我还有什么理由认识他们呢……偷听了他们的谈话？不可行，炮灰团这群兵油子，从来不会直接喊他龙文章，我要是下意识脱口而出的是“死啦死啦”，还能把责任推给孟烦了说是听他这么叫的。我越想越觉得荒唐和可笑。

不对，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我不需要证明我如何合理的认识他们所有人，我刚刚，仅仅是说漏嘴了我认识龙文章，除此之外，我没再说别的，所以——我只需要找个借口，让他信服我有理由认识他就可以了，这比解释自己的先知视角，要容易得多。我让自己努力冷静下来，说服自己还有生路。

龙文章……

嗯？我忽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的本名不是这个，团长是冒充的，连龙文章这个名字都是捡来的，既然如此，那么如果我认识的不是他，而是原本的龙文章呢？至少，这个名字真正的归属者，人是什么人，有过什么经历，他是不知道的。

我被自己的想法惊到，差点笑出来，赶紧咬了一下舌头，以免乐极生悲。

我忽然大叫：“哥……哥？”，我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自然，像是见到了久别重逢的亲人一样，压制住慌乱和无措，摆出一种难以置信，试探，委屈，和多年后终于寻得亲人的激动。

我想如果此时此刻有一台摄像机架在这里，我极限生存考验下迸发的演技，应该能一条过，这个古怪的念头让我再次差点笑出来，我努力憋住。我甚至用另一只没被他控制的手使劲偷偷掐了自己的腰一把，逼出几滴生理性的泪水：“是你吗，龙文章，哥……我是，我是徐亦之啊，我爹，是徐守业，是你远房堂舅啊，我们小时候见过的，你……你不记得我了吗？”

死寂，周围陷入了比刚才更加彻底的死寂。

迷龙的嘴张的好像能塞进一个鸡蛋，不辣的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阿译左顾右盼，一会看看我，一会看看龙文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不知该如何开口，兽医则是满脸的震惊，和一丝恍然。

孟烦了那副冷眼旁观的面孔也冻住了，随后像冰面一样碎裂，露出一抹极度的错愕，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而龙文章，他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天雷直劈天灵盖，眼中深不见底的锐利瞬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惊骇和迷茫所取代，他捏着我手腕的力道像触电一样颤抖了一下，几乎下意识地要松开手，又被他强行稳住。他的嘴唇无声的翕动了两下，那张永远带着搞怪、癫狂或深沉表情的脸，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呆滞的、完全措手不及的茫然。

“你……”

他喉咙里发出两个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的音节，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闪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死死盯着我，仿佛想从我脸上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痕迹，但我的表演和这个爆炸性的信息，显然超出了他哪怕最疯狂的算计。

我趁热打铁，接着开口：“我，我们家前些年，不是来缅甸做生意了嘛，后来，后来打仗了，我和家里走散了，这边不安全，我想着逃回过，但走到这林子里绕不出去。”

我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措辞听起来天衣无缝，“后来路上，我，我碰到几个跑路的中国兵，我想跟着他们走，但他们不带我，不过……”，我的语气急切了几分：“不过我听见他们说，说这边冒出来一个川军团，团长，团长叫龙文章。”

我趁着他震惊失语的瞬间，语速极快、带着哭腔和颤音继续编造，努力让故事听起来合理，“我就想着，是不是你，是不是我哥也来打仗了，如果找到你，是不是就能带我回家了……我就一路找，一路问，一直到这儿。刚才，刚才看到你们，不敢认，直到听见他叫你，他叫你团座。”

我目光扫阿译，我知道此时此刻他是唯一一个规规矩矩喊龙文章团长的人，我配合着眼神，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可信。

“哥，我真没想到，真能碰上你……”，我自己都快被自己的胡说八道感动到了，声音里竟然不知不觉带了点哭腔。

龙文章的表情变了又变，从呆滞的茫然，到一种古怪，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了一下。他能说什么，还能说什么呢？否认，说你认错人了，我不是龙文章，这名字是我拣来的，当着这么多手下的面前，在刚刚用川军团团长的身份聚拢起这群溃兵的时候？这个真相他不能，也不敢说，他甚至无法追问我细节，因为他根本就不是原本那个龙文章，他对我这个“表妹”，还有家族，一无所知，问得越多，他自己才越会陷入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