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幻尘殿的桃花开始落了。不是零星的、偶然的飘落,是成片成片地往下坠,像有人在天上筛花瓣,要把整座殿宇埋进粉白色的雪里。文砚辞抱着玉笙坐在廊下,小家伙蜷在他怀里,手里攥着那支墨玉簪,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灵犀台上的灰。
她睡着了,眼角挂着两道没干的泪痕,呼吸时不时抽一下,像梦里还在哭。
文砚辞没有动。他的后背靠在廊柱上,脖子仰着,目光落在桃林上方那片空荡荡的天上。三天了,他没有合过眼。每次闭上,就会看见她消散时的样子,就会听见自己撞在幻术屏障上的闷响,就会想起她动嘴唇时那个无声的口型。
那三个字。
他教她的第一句情话。他在万年间反复咀嚼过无数遍的、融进骨头里的三个字。
“爹爹……”
怀里的小家伙动了动,小手无意识地抓了抓他的衣襟,嘴里含混不清地呢喃了一句:“娘亲的信……”
文砚辞的脊背猛地绷直了。
信。
他想起云轻鸢离开前藏起来的那个幻术结界,就在廊柱后面、那片最厚的桃花瓣底下。那三天他不敢碰,怕一打开,最后那点侥幸的期待就会彻底碎成粉。可玉笙说了。女儿在睡梦里说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玉笙小心翼翼地换了个姿势,让她枕在自己胳膊上。然后伸出另一只手,指尖缠着幻术,轻轻拂过廊柱后面的那片桃瓣。
花瓣散开了。
五封信叠得整整齐齐地浮现在空气里,星砂纸泛着温润的光,边角被反复折过,起了毛边。最上面那封最小,信封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木马,四条腿长短不一,像是画的人画到一半手抖了。
给玉笙的。
文砚辞的手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还在打盹的女儿,又看了看那封画着小木马的信,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把信从结界里取出来,指尖碰到纸面的时候,那点残留的净化之力暖了一下,像有人在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指。
他把信展开。
纸上画满了桃花。有的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花瓣挤在一起,画得极认真;有的刚打花苞,小小的、圆圆的,旁边还画了一片掉下来的花瓣,像一个走丢的逗号。每一朵桃花旁边都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娘亲”。字迹时大时小,笔画时重时轻,有的“娘”字右边少了一撇,像是写到一半被什么事打断了。
最后几行字被什么东西洇过,蓝色的墨迹晕开了一小片。
“我的小团子,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娘亲应该变成风啦。”
文砚辞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别听爹爹骗你说娘亲去做伟大的事,其实娘亲是太笨啦,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你要好好吃饭,别总抢叔叔的蜜果,也别总掀星尘舅舅的池子——他偷偷给你留了好多荧光石呢,在池底第三块石头下面,你去找找看。”
“等你长大,会看到仙境的春天,那是娘亲送给你的礼物。”
“如果想娘亲了,就看看桃花,闻闻风里的香,那都是我在抱你呀。”
“永远爱你的娘亲。”
最后那个“娘”字写得格外用力,最后一笔拖了很长,像是写着写着,笔停不下来,又像是不舍得结束。
文砚辞把信纸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她的睫毛动了动,像是要醒了。他赶紧把信纸折好,塞进自己袖子里,可手还没来得及收回来,玉笙的眼睛就睁开了。
她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他:“爹爹……你在藏什么?”
“没什么。”他扯出一个笑,声音却哑得不像话。
玉笙歪着头看了他两秒,然后伸手够他的袖子:“给我看看嘛。”
文砚辞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把信纸掏出来,展开,放在她面前。
玉笙趴在他胳膊上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一朵画歪了的桃花笑起来:“娘亲画的桃花,没有爹爹画的好看。”
文砚辞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可眼眶热得发烫。他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胡说,娘亲画得比爹爹好多了。”
“才没有!”玉笙理直气壮,“她的花瓣都挤在一起了!”
“那是开得盛。”
“那这个呢?”她指了指旁边那片孤零零的落瓣,“这个没画好。”
文砚辞低头看着那片落瓣,忽然想起云轻鸢以前画画的样子。她画画的时候会咬笔杆,眉头皱着,有时候画着画着就烦了,把纸揉成一团扔到他身上:“你来你来!我画不好!”
他就会笑着捡起纸团,展开来,在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旁边添几笔,把它们补成一朵完整的、开得刚好不挤的桃花。她就会凑过来看,然后说:“你作弊!你又帮我画!”
“我帮你补了两笔而已。”
“两笔也是作弊!”
她就不满意地把纸抢回去,自己重新画。画完了又拿给他看,眼底藏着一点得意的、又假装不在意的光。
文砚辞把那些画面按回记忆深处,低头看着玉笙:“那你帮娘亲补一下?”
玉笙想了想,伸出食指,在空气里画了一下。她的幻术还不太稳,那道金色的线歪歪扭扭地落在纸上,刚好连上了那片落瓣的梗,让它看起来像一朵正在开的花。
“好了!”她满意地拍了拍手,“这样就好看了。”
文砚辞看着那片被女儿补全的桃花,鼻尖猛地一酸。他低头亲了亲玉笙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嗯,这样就好看了。”
玉笙在他怀里扭了扭,又打了一个哈欠:“爹爹,我饿了。”
“我去给你拿蜜果。”他把她放在廊下的软垫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把那张信纸小心地折好,放进自己胸口的衣襟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玉笙歪着头看他:“爹爹,你不看别的信吗?”
文砚辞的脚步顿了顿。
还有四封信。他看见了。一封画着桃花但没有收信人名的,应该是给他的;一封印着世言铠碎片的图案,给世王的;一封画着小鱼尾的,给水王子的;还有一封没有署名没有图案,信封上只画了几个模糊的人影。
他盯着那四封信,忽然觉得腿有些软。
“先吃饭。”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一些,“吃完了再看。”
他转身往膳房走,背影在桃花雨中显得格外单薄。玉笙坐在廊下,看着他走远,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手。指缝里还残留着刚才画那条幻术线的金色余光,慢慢地、慢慢地,像萤火虫一样飘散了。
她攥了攥拳头,把最后那点光攥在手心里。
“娘亲,”她小声说,“我帮你补好了哦。”
风从桃林深处吹过来,卷起几片花瓣,落在她的头发上,像有人在轻轻摸她的头。
文砚辞回到廊下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碟蜜果。玉笙已经靠在软垫上又睡着了,小手里还攥着那支墨玉簪,呼吸平稳,嘴角甚至弯着一点笑意,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他把蜜果放在旁边,然后在那五封信前坐了下来。
犹豫了很久,他拿了第二封。
信封上什么图案都没有,只在封口处粘了一片干桃花。他用指甲挑开那片花瓣,抽出里面的信纸。纸上的字迹比平时潦草,像是写得很急,有些字的笔画都飞出去了。
“砚辞,见字如面。”
他就看了这一行,眼眶就开始发酸。他把信纸举高了一些,不让那些开始模糊的视线挡住字。
“别骂我傻,也别等我。万年前让你等了一次,已经够荒唐了,这次……真的回不来啦。”
“你总说我净化之力里藏着太多温柔,其实那都是你给的。在幻尘殿的七天,是我这辈子最贪心的日子——不想当十阶的四阶,只想当你的阿鸢,玉笙的娘亲。可仙境的风里,有太多比我们的小家更重的东西。”
“照顾好玉笙,别让她学我的倔脾气,也别告诉她真相。就说娘亲变成了桃花,变成了风,这样她想起我时,至少是笑着的。”
“还有啊,我藏了坛桃花酒在你酿蜜果的地窖里,是去年偷偷酿的,该开封了。别总喝闷酒,对身子不好。”
“若有来生……算了,别等来生了。你该好好活着,带着我的份,看遍仙境的春天。”
最后那行字,笔画深得几乎划破了纸背。
“爱你的阿鸢。”
文砚辞把信纸按在胸口,后背抵上廊柱,仰起头。
桃花瓣从头顶飘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肩上、膝盖上。他张着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领口里,淌进衣襟里,淌进那张贴着心脏的信纸上。他没有出声,可肩膀在抖,抖得像一场无声的地震。
他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
玉笙在梦里翻了个身,含糊地喊了一声“娘亲”。他的肩膀猛地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缓缓地收住了颤抖。
他低头看着怀里安然熟睡的女儿,用手指背轻轻蹭掉脸上的泪痕,把信纸也折好,和玉笙的那封并排放在一起,贴着心脏的位置。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廊柱后面,弯下腰,掀开了那块地砖。
地窖里果然有一坛酒,坛口用红布扎着,上面贴着一张纸条:“不许偷喝!等赢了再开!”
他认得这个字。
他认得这句话。她去年冬天趴在桌角写的,写完了还特意用荧光粉在坛口画了一圈桃花,说“这样你半夜就不会摸错了”。
他把坛子抱起来,没有开封,只是放在怀里,冰凉的陶壁贴着滚烫的胸口。
“傻不傻,”他哑着嗓子说,不知道在跟谁说话,“赢了你不在了,谁陪我喝。”
风从地窖口灌进来,卷了几片桃花瓣落在他肩头,像是有人踮着脚,在够他的肩膀。
第三封信是给世王的。
信封上印着一个小小的世言铠碎片图案,封口用金色的丝线缠了三圈,像是怕被什么人中途截走。文砚辞想了想,没有打开。这封信不该由他来拆。
他托颜爵转交的。
世王收到信的那天,站在灵犀台上。
夕阳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长到快要够到灵犀台的边缘。他背对着所有人,面前是那一片三天前还满目疮痍、此刻却已经铺满新草的地方。
颜爵把信递过去的时候,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写的?”他终于开口。
“嗯。”
“你看了?”
“没有。这是给你的。”
世王接过信,指腹划过封口处那三圈金色的丝线。他认得这个打结的手法,是云轻鸢小时候跟他学的,每次系鞋带都要打三圈,说她“系得比别人牢”。
他用指甲挑开丝线,抽出信纸。
“大哥,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想必已经骂过我千百遍了。”
世王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知道你恨,恨人类的贪婪,恨灵犀阁的虚伪,恨我们被封印的万年。可进化不是毁灭,就像当年你护着我冲出封印时说的,‘十阶要活着,仙境也要活着’。”
“世言铠我用净化之力融了,不会再有人能用它掀起战火。幕天阁的兄弟姐妹,拜托你多照拂——银尘的嗓子该好好养了,薇楚箬其实最怕黑,地震的蜜果树该浇水了。”
“别为我难过,也别去找灵犀阁算账。我们困了万年,不该让仇恨再困着下一代。玉笙……就当多了个侄女吧,她很乖,会喊你‘舅舅’的。”
“妹妹 云轻鸢”
世王握着信纸,站在灵犀台的边缘,背对着整片仙境。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更长了,像一个沉默的问号。
身后,颜爵没有走。他站在几步之外,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又合上,又转了一圈。
成大事的人,终究也逃不过失去。
世王把信纸叠好,没有折,只是整整齐齐地对齐了边角。他转过身来,黑袍的下摆扫过灵犀台的新草,带起几片草叶。
他看见颜爵还站着,就停了一下。
“你还没走?”
“在等你。”颜爵说,“怕你想不开。”
世王沉默了两秒,然后把信纸收进衣襟里。
“去告诉水清漓,”他说,“让他把灵犀阁那边的水闸修一修,灌了那么多海水,该换了。”
颜爵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你……还好吗?”
世王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重新面向那片新生的草地,夕阳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又像只是叹了一口气。
颜爵没听见他说了什么,但他看见风从桃林那边吹过来,卷了几片花瓣落在世王脚边,像小姑娘在追着哥哥的鞋后跟跑。
第四封信是给水王子的。
信封上画着一条小小的鱼尾,旁边的字写着“二哥亲启”。文砚辞托颜爵一并转交的时候,颜爵看了一眼那个鱼尾图案,嘴角抽了抽。
“她画的鱼尾,怎么像把剪刀。”
文砚辞低头看了一眼,也笑了一下:“她画画一直这样。”
水王子收到信的时候,正站在净水湖里。湖水没过他的腰,他弯腰在清湖底的碎石——灵犀台上的战斗震落了不少山石,顺着水流滚进了净水湖,把湖底搅得浑浊。
颜爵站在岸边,手里举着信晃了晃:“你的。”
水王子直起身,水珠顺着他的鱼尾往下淌。他接过信,在指尖转了一下,看到那个歪歪扭扭的鱼尾图案时,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你画的?”
“她画的。”颜爵纠正。
水王子没有接话,拆开信。纸上的字迹比他记忆里的更潦草一些,像是赶时间写的。
“二哥,我知道你总觉得我心太硬,像块捂不热的木头。”
“其实我都懂——你留在灵犀阁,是想替我们看住那些野心;你回幕天阁,是怕我们真的走向毁灭。你比谁都难,夹在责任与良知之间,像块被两头拉扯的冰。”
“别再纠结了。十阶的兄弟姐妹也不是天生的恶人,只是被伤得太深。或许有一天,他们能坐下来喝杯茶,像你当年带我们去看人类世界的海那样。”
“替我照顾大哥,他看着凶,其实最怕我们走散。”
“四妹 敬上”
水王子握着信纸,站在净水湖中央,一动不动的。风从湖面吹过来,把他蓝色的长发吹散了一缕,遮住了一半表情。
颜爵站在岸上等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喂,你还好吧?”
水王子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信纸上那个“二哥”的称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追在他身后喊“二哥”的小姑娘。那时候她刚来仙境,什么都不懂,看见湖水就往里跳,呛了好几口水才被他捞上来。她趴在他鱼尾上咳嗽,咳完了还笑着说:“水好清啊!”
那时候她眼里的光,比净水湖最干净的潭水还要亮。
水王子把信纸折好,放进衣襟里。然后弯下腰,把最后一块山石从湖底捞起来,丢到岸上。
“你哭了?”
“没有。”水王子说,声音平平的,“水溅到脸上了。”
“你又没上岸,哪来的水溅到脸上?”
水王子直起身,看了他一眼。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确实看不出什么情绪,可眼眶的轮廓比平时红了一点点。
“她走了。”他说,声音还是很平,“我得把她的湖清干净。”
颜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把折扇收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
“行吧,你清。”他站起来,“清了告诉我,我替你折一枝桃花放过去。”
水王子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水面下轻轻拨了一下,一圈涟漪从他指尖荡开,漫向湖心,又漫回来,像在跟谁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