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草原养老

草原惊梦：越人女婿与黄金家族（续）

十八、草原的暮与归人的梦

叶家勒将江南的政务交给几位信得过的文人士子时，已是七十高龄。临安的官署里，他最后一次抚摸那枚“和同一家”玉印，将《江南农政要略》与《船政改良图》交给继任者：“江南的水土养人，也需顺其性而治，莫学当年强造海船的急躁。”

阿古拉牵着他的手走出官署，江南的桂花正香，孙子们背着行囊跟在身后，叽叽喳喳地问草原的模样。叶家勒回头望了一眼西湖的波光，这座他守护了半生的城池，终究要作别了。“走吧，回家了。”他轻声说，语气里有释然，也有不舍。

归乡的队伍走了三个月，从江南的烟雨走到草原的长风。当斡难河的流水再次映入眼帘时，叶家勒勒住马缰，看着远处熟悉的帐篷与羊群，眼眶忽然湿润——这片他少年时闯入的草原，兜兜转转，竟成了最终的归宿。

拔都早已在河畔等候，两位老人相见，无需多言，只是紧紧握住对方的手。拔都的腰杆已不再挺拔，却依旧拍着他的肩膀大笑：“安达，我就知道你会回来！草原的风比江南的软风更养老人！”

叶家勒的帐篷扎在当年成婚的旧址旁，阿古拉亲手鞣制的狼皮铺在毡垫上，孩子们在草地上追逐嬉闹，孙子们跟着牧民学骑马，笑声惊起了河边的水鸟。每日清晨，他会和拔都坐在河畔的石头上，看着日出染红不儿罕山的雪峰，像年轻时那样沉默地喝茶，偶尔说上几句闲话。

“还记得第一次见你吗？”拔都呷了口奶酒，眼神悠远，“你穿着汉人袍子，站在大汗帐前，连马都骑不稳，却敢跟萨满讨论长生天。”

叶家勒笑了，咳嗽几声：“那时我哪懂草原的规矩？只记得大汗说‘越人也是人，能为草原做事就是家人’。”

“是啊，”拔都叹了口气，“大汗要是能看到现在，该多高兴。黄金家族的孩子会说汉话，江南的书生会写蒙古文，这才是真正的天下一家。”

夕阳下，两人细数着故去的亲友，声音渐渐低沉。“成吉思汗大汗像雄鹰一样飞走了，窝阔台大汗守着草原的根，蒙哥大汗倒在钓鱼城下，忽必烈大汗把大元的旗帜插遍了中原……”叶家勒扳着手指，每数一个名字，就像拾起一片落叶，“还有术赤大哥、察合台二哥、拖雷叔叔……当年帐前的兄弟，就剩我们俩了。”

拔都往火塘里添了块柴，火星噼啪作响：“人就像草原的草，一岁一枯荣。但根还在，火塘的 warmth 还在，就好。”他看着远处玩耍的孩子们，“你看他们，有草原的爽朗，有江南的聪慧，这就是我们留给后代的东西。”

叶家勒点点头，从怀中取出那枚西湖鹅卵石，与斡难河的狼头石并排放在火塘边。月光洒在石头上，仿佛江南的水与草原的风在此相遇。“我这一辈子，一半在江南治水，一半在草原牧马；一半为黄金家族征战，一半为故乡百姓求安。”他轻声说，“以前总觉得自己是夹缝里的人，现在才明白，夹缝里能长出最坚韧的草。”

阿古拉端来热腾腾的手抓肉，笑着说：“你们俩别总说伤心事，明天让孩子们陪你们去不儿罕山祭拜大汗。”她给两人斟上奶茶，“长生天看着呢，你们守护的东西，都好好的。”

接下来的几年，叶家勒在草原上安享晚年。他教孙子们读汉诗，也教他们唱草原的歌谣；听牧民讲斡难河的传说，也给他们讲西湖的故事。有时他会坐在帐篷前，看着长生天的流云飘过，想起文天祥的“丹心照汗青”，想起陆秀夫背着小皇帝跃入大海，想起崖山的海浪与海东的风暴——那些沉重的记忆，终究被草原的长风拂成了淡淡的释然。

拔都先走的那一年，草原下了场大雪。叶家勒拄着拐杖去送他，在墓前放上一坛奶酒：“安达，等我，到了那边再陪你喝。”

又过了两年，叶家勒在一个晴朗的清晨闭上了眼睛。临终前，他握着阿古拉的手，看着帐外嬉戏的曾孙们，轻声说：“告诉他们，长生天和老天爷是一个人，草原和江南是一家人……别忘了。”

阿古拉含泪点头，将那枚“和同一家”玉印放在他胸前。

草原的风依旧吹着，斡难河的流水依旧奔腾。叶家勒的墓前，常年放着两样东西：一枚来自江南的鹅卵石，一块来自草原的狼头石。孩子们会在这里听老人讲“越人女婿”的故事，讲他如何在草原与江南之间架起桥梁，讲黄金家族的团结与天下一家的誓言。

多年后，有江南的书生来到草原，看到这两座相邻的坟墓，问牧民：“里面葬的是谁？”

牧民指着不儿罕山的方向，骄傲地说：“是我们草原的家人，也是江南的孩子。他们守护的东西，长生天永远看着呢。”

风穿过草原，带着青草的香气，也带着桂花的甜香，就像叶家勒的一生，在历史的长河中，静静流淌，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