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惊梦：越人女婿与黄金家族（续）
十九、旷野的墓与长风的念
叶家勒下葬那天，草原难得放晴。斡难河畔的风停了，不儿罕山的雪峰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连羊群都安静地站在远处，仿佛在为这位跨越了草原与江南的老人送行。
按照他的遗愿，没有起高大的坟冢，只在旷野上立了一块未经雕琢的青石，正面刻着蒙古文的“叶家勒”，背面刻着汉文的“归人”。阿古拉将那枚西湖鹅卵石与斡难河狼头石并排放在石前，又埋下了那枚“和同一家”玉印——这是他一生的牵挂，终究要与他一同长眠在这片土地。
拔都的孙子拄着爷爷留下的拐杖，带领族人举行草原最古老的安葬仪式。萨满长老围着青石吟唱祝词，马头琴声低沉悠扬，混着江南带来的竹笛声，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和谐。小石头带着江南的文人士子赶来，他们捧着叶家勒修订的农书与船政图，在墓前深深鞠躬：“叶公一生护江南，江南永记这份情。”
阿古拉没有哭，只是坐在青石旁，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石面，就像无数个清晨为他整理衣襟那样。“你说要在草原养老，看孩子们长大，现在做到了。”她轻声说，声音被风带走，“我会守着这里，守着斡难河，守着我们的家。”
日子一天天过去，草原的草枯了又青，斡难河的冰化了又结。阿古拉每天都会带着奶茶来到青石前，絮絮叨叨地讲家里的事：孙子学会了鞣制最好的羊皮，曾孙女能背出江南的诗，江南来的商队又带来了新的茶种……仿佛叶家勒只是像往常一样，坐在河畔晒太阳。
孩子们长大了，会带着自己的孩子来青石前听故事。他们指着青石背面的“归人”二字问：“奶奶，这是什么意思？”阿古拉便会讲起江南的雨、西湖的船，讲起那个穿着汉袍的年轻人如何来到草原，如何用乡音劝降，如何在崖山流泪，如何把江南的种子撒在草原的土地上。
“归人，就是找到家的人。”阿古拉指着旷野尽头，“你爷爷的家在江南，也在草原；他的心在长生天，也在老天爷那里。现在他回到了天地的怀抱，哪里都是家。”
多年后，阿古拉也安详地闭上了眼睛，与叶家勒合葬在同一片旷野。小石头按照母亲的嘱托，在青石旁种了一棵从江南带来的桂花树。令人惊奇的是，这棵在江南娇弱的树，竟在草原的风沙里扎下了根，每年秋天都会开出细碎的黄花，香气随着长风飘向远方。
来往的商队路过这里，都会下马向青石行礼。蒙古的牧民会添一块石头，江南的商人会插一束桂花，久而久之，青石周围堆起了小小的石堆，像一座连接草原与江南的小山。有旅人问起这是谁的墓，牧民会说：“是我们的安达，也是江南的先生，他让长生天和老天爷成了朋友。”
又过了许多年，大元的江山几经更迭，草原的风依旧吹过旷野。那棵桂花树已长得枝繁叶茂，青石上的字迹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却依旧能看出“叶家勒”与“归人”的轮廓。偶尔有孩童在石旁玩耍，会捡到被风吹来的桂花，或是在石缝里发现小小的鹅卵石——那是江南与草原的印记，在时光里悄悄传递。
一个深秋的傍晚，夕阳将旷野染成金红色。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牵着孩童的手来到青石前，他是叶家勒的曾孙，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族谱，上面既有蒙古文的血脉记录，也有汉文的家训：“团结、顺应、守善”。
“曾爷爷就葬在这里，”老者指着青石，声音里满是敬意，“他从江南来，在草原扎根，告诉我们草原和江南是一家，长生天和老天爷都看着我们好好生活。”
孩童似懂非懂地点头，捡起一片桂花放在石前。长风拂过旷野，卷起桂花的香气与青草的气息，掠过青石，掠过斡难河，掠过遥远的江南。仿佛能听到叶家勒的笑声，听到他与拔都在河畔喝茶的闲谈，听到他对阿古拉说“回家了”的温柔。
这片旷野的墓，没有华丽的装饰，却成了草原上最温暖的坐标。它见证着一个越人女婿的一生，见证着黄金家族的团结誓言，见证着草原与江南跨越山海的交融。而长风会带着这份记忆，在历史的长河中永远流传，就像斡难河的流水，生生不息，从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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