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虚的雪终年不化，可凤鸢裙摆拂过的石阶竟生出细碎冰晶花。她第十次绕到墨渊打坐的玉台前，金绣履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云气。

“墨渊～”尾音拖得长长的，像裹了蜜的丝线。

墨渊阖着眼，眉间湛蓝神印在幽光中微微流转。

直到凤鸢伸手要扯他袖口，他才抬眸，恰撞见她眼底摇曳的、比人间灯火更灼亮的光。

“三十三重天任你遨游，偏要往那浊气深重的人界去？”他声音沉静，似寒潭落玉。

凤鸢干脆整个人挨过去，发间金步摇叮当轻响：“九重天哪处我没祸害过？西王母的蟠桃园见我都要抖三抖。再说——”

她忽然压低声音，气息呵在他耳畔，“我听闻人间正值花灯节，万家灯火，鱼龙百戏，比你这冷清清的昆仑虚有趣万倍。”

墨渊不着痕迹地偏头避开那阵暖香，却瞥见她眼底明晃晃的期待，像淬了人间的烟火。

“半日。”他终于开口，见她雀跃欲起，又补一句，“若惹事，即刻回来。”

“知道啦！”凤鸢欢欣地化出原形，金翅凤凰长鸣一声，绕梁三周，绚烂尾羽扫落簌簌仙尘。

墨渊捏诀敛去二人周身仙气，玄色袍袖一卷，云海自脚下翻涌而起。

及至人间，正逢华灯初上。长街十里明煌如昼，朱雀桁下摩肩接踵，箫鼓喧空中有糖丝与梅酒的甜香浮动。

凤鸢早已化作寻常闺秀模样，唯裙摆暗绣的金凤纹在灯影下偶尔流光，只在发间簪一支金羽步摇——是墨渊亲自为她打造的。

人间正是黄昏，长街两侧已悬起各式灯架。凤鸢甫落地便深吸一口气：“是桂花糖和炒栗子的香！”

她忽然拽住墨渊手腕奔向摊子，温热指尖触到他微凉的皮肤，两人俱是一顿。

人间正是黄昏，长街两侧已悬起各式灯架。凤鸢甫落地便深吸一口气：“是桂花糖和炒栗子的香！”

她忽然拽住墨渊手腕奔向摊子，温热指尖触到他微凉的皮肤，两人俱是一顿。

琥珀色的糖块沾着她指尖暖意。

墨渊垂眸片刻，终究就着她手含了糖。

甜味在舌尖化开时，听见她得逞般的轻笑。

她倏地钻进人堆，墨渊只得快步跟上。见她停在一个糖画摊前挪不动步。

老翁正舀起金灿糖浆，腕子轻转间便勾勒出腾跃的鲤鱼。

凤鸢看得目不转睛，忽然拽墨渊衣袖：“我要那只凤凰！”

墨渊微怔。

她自己是九天金凤，竟馋这糖稀凝的凡鸟。

老翁笑呵呵递来凤凰糖画，凤鸢接过，伸出舌尖轻轻一舔，眸中顿时漾开惊喜：“甜的！”

她举着糖凤凰向前跑去，霓裳拂过攒动的人群，鬓边一支赤金簪子滑落也浑然不觉。

墨渊俯身拾起，再抬头时已不见她踪影。

他心念微动，循着仙契感应寻至一座石桥，见凤鸢正趴在桥栏上。

“墨渊你看！”她指向河边。

千百盏莲灯正顺流漂下，烛光倒映在水中，像碎金铺满了整个银行。

他们并肩立在石桥上看灯。有少女塞给凤鸢一盏并蒂莲灯：“娘子与官人也放一盏吧，求得白首不离呢！”

凤鸢耳尖通红，偷眼去瞧墨渊。

他却已接过灯，指尖凝出一点幽蓝火焰点燃灯芯。

莲灯入水时，她悄悄勾住他袖角：“你许愿了没？”

他尚未回答，忽起骚动。

几个孩童追打嬉闹，撞翻了卖灯老妪的竹筐，绢灯滚落一地，一盏莲灯跌进河边浅滩。

老妪急得跺脚，孩童们一哄而散。

凤鸢纵身跃去，金绣鞋履踩进淤泥也不顾，小心翼翼捧起那盏湿了大半的莲灯。

她指尖悄悄凝起一点微不可见的金芒，莲灯霎时恢复如新，甚至比原先更皎洁明亮。

老妪连声道谢，凤鸢只抿唇一笑，将灯放回筐中。

转身时却见墨渊正望着她，眸色深静如古井。

“你用了仙术。”

“只一丁点…”她心虚地低头，却发现糖凤凰不知何时磕碎了半边翅膀，顿时垮了脸，“我的糖凤凰…”

墨渊默然片刻，自袖中取出那支赤金簪：“糖画换了这支簪子，可好？”

凤鸢眨眨眼，忽然笑开来，比满城灯火更璀璨：“墨渊，你是不是偷偷惦着我？”

他别开视线，却将簪子稳稳插回她云鬓。

桥下忽然升起无数明灯，宛若星河倒泻，她仰首望去，眸中盛满流光，而他的目光落在她侧脸，许久未移。

子时将至，空中炸开漫天烟花。

凤鸢仰头看得目不转睛，金步摇流苏簌簌摇曳。

有一瞬墨渊未看烟花，只看着她眼底盛放的璀璨光雨。

回程云头上，凤鸢抱着新买的兔儿灯打盹。

将至天门时忽然惊醒：“呀！我的泥塑小像落在糖画摊子了！”

墨渊摊开手掌，掌心正躺着那个捏得活灵活现的霓裳少女泥人。

“何时捡回的？”她惊喜地去拿，指尖擦过他掌心时，墨渊轻轻收拢手指。

“烟花最盛时。”他语气依旧平淡，耳廓却染上天边最后的月色，“你看得入神，摊主递来时便收了。”

凤鸢抿唇笑起来，接过泥人时故意挠了挠他掌心。

云头穿过九重天时，凤鸢已经睡得东倒西歪。

怀里的兔儿灯滚落，被墨渊伸手接住。

她无意识靠在他肩头，发间桂花糖的甜香混着凡间烟火气，丝丝缕缕萦绕不散。

“墨渊…”她忽然含糊呓语，温热呼吸拂过他颈侧，“明年…还要看皮影戏…那个白娘子水漫金山…”

他身形微滞。

低头见她睫羽在月下投出细影，唇边还沾着半点糖渍，竟鬼使神差应了声：“好。”

话音方落便蹙眉。

神明一诺重过山海，何况是对这只最会顺竿爬的金凤凰。

凤鸢却在梦中笑起来，指尖揪住他一片衣角，像攥着什么宝贝。

昆仑虚的星子落在她金羽步摇上，跳起一点碎光。

重返时，值夜仙童看见帝君横抱着熟睡的凤鸢穿过台阶，惊得险些摔了琉璃盏。

更骇人的是——上神玄色衣襟竟沾着些许糖霜，袖口还系了串凡间的绒花结。

墨渊将凤鸢安置在缀满暖玉的云榻上，抽衣角时却被她攥得更紧。

“栗子…”她咂咂嘴，“糖炒的…”

他立在榻边沉默良久，最终解下外袍任她抱着。

转身时指尖掠过她眉心，一点湛蓝神印没入肌肤——是避劫咒，护她下次偷溜下界不被浊气所伤。

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墨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