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虚的万年寒雪化了又凝,墨渊玄色袖袍间掠过的风,已染过四海八荒四季的气息。
凤鸢仍爱拽着他往人间跑。
上元灯节成了定例,后来添了端午龙舟、中秋河灯,连凡间小儿的灶王节都要凑热闹,用糖瓜粘得墨渊袖口发亮。
他总蹙眉拂去,次日却仍陪她蹲在农家灶房边偷看祭灶仪式。
其间斩过北海作乱的蜃妖,血雨倾盆时墨渊撑起结界,没让半点污血沾湿她新裁的留仙裙;赴过西王母蟠桃宴,她偷藏了三盏琼浆想带回昆仑虚,被他当场截下,却在她醉倒后默默将玉壶放回她枕边。
昆仑虚的第一千年,墨渊带着凤鸢踏入了北冥之极。
万丈玄冰之下,不见天日。
凤鸢的金羽裳在幽蓝冰层间晕开唯一暖色,呵气成霜:“这地方连北极熊都冻跑了,能有什么宝贝?”
墨渊轩辕剑轻划,冰裂处竟浮起一尾通体透明的灵鱼:“万年冰髓所化的鲲鹏泪,需在子时极寒时接住它落下的第一滴泪。”
他玄袖展动,堪堪笼住那点将坠未坠的银光。
灵鱼却突然甩尾,冰棱如箭射向凤鸢眉心——
“叮”的一声被剑鞘挡下。
墨渊反手将鲲鹏泪按进她发间金簪,冰霜迅速蔓过羽饰:“可辟心魔。”
凤鸢摸着冰凉簪子,瞥见他收剑时指尖被冰棱划出的血痕。
第三千年,南荒火山腹地。
岩浆如血河奔涌,热浪烤得凤鸢金羽发卷。
她躲在墨渊撑开的结界里,看他在灼浪中追逐一朵赤莲。
“地心火莲万年一开,”他衣角已被天火燎焦,“花瓣需以寒玉刃割取,否则…”
话音未落,莲心突然喷出烈焰!
墨渊旋身将她护在怀里,后背硬生生扛住火浪,寒玉刃却精准削下三片花瓣。
焦糊味混着莲香弥漫。
凤鸢攥着他撕裂的衣襟,触到皮肉灼伤的凹凸:“你傻吗?用护身咒啊!”
墨渊将花瓣压成丹丸塞进她手心:“火克金,你的护身咒挡不住。”
第五千年,西海归墟。万丈旋涡吞噬星光,墨渊以龙筋为索系住二人手腕。
凤鸢在激流中吃力地捞着漂浮的星砂:“这碎沙子真能炼补天石?”
“每粒星砂都是陨落神明的残念。”他忽然将她拽向身后,轩辕剑劈开突然扑来的怨灵浪潮。
黑雾嘶吼着“擅取星砂者死”,墨渊剑尖挑破自己指尖,以神血画阵困住怨灵,迅速掬起最后一捧星砂:“走!”
凤鸢回头望去,血阵中怨灵正啃噬他残留的神息。
第七千年,东极青木之巅。
建木枝杈间悬着月光凝成的露珠,凤鸢踮脚去够,枝头青鸟突然口吐人言:“取月露者,需以最珍视之物交换。”
她愣神时,墨渊已解下腰间玉佩——父神遗物,能号令万龙。“给她。”
他将玉佩抛向青鸟,接住坠落的月露瓶。
凤鸢急得来抢:“你疯了?!”
青鸟衔玉佩振翅欲飞,他却突然掐诀击碎玉佩。
碎片化作金光重回他体内,唯留一缕灵气被青鸟吞食。
“骗阵灵的小把戏。”他晃了晃月露瓶,眼底掠过极浅的狡黠。
第九千九百九十九年,人间灯节。凤鸢咬着糖葫芦含糊道:“跑遍四海八荒,到底凑齐没有?”
墨渊在熙攘人潮中握住她手腕。灵力涌动间,她看见二人交叠的掌心浮现出星辰图谱:鲲鹏泪镇北方水位,火莲瓣燃南方火位,星砂聚西方金位,月露润东方木位——中央土位空缺处,正飘着今宵万千凡人放飞的祈天灯。
“最后一件…”他引她指尖点向最大那盏天灯,“至纯愿力,需在烟火最盛时取心甘情愿者的祝福。”
直到某个昆仑虚再寻常不过的清晨。
昆仑虚的云海凝固了。
凤鸢正踮脚去够枝头最艳的一簇凤凰花,指尖将触未触之时,发间金羽突然迸出刺目星火。
她怔怔看着那点火星跃上袖口,“嗤”地一声燃起湛蓝色火焰——不是凡火,是直接从元神里烧出来的涅槃劫火。
“墨…”
名字还没唤全,烈焰已窜至眉心。皮肤发出焦裂的细响,金色神血尚未渗出就被蒸干。
她踉跄跌进一人怀中,玄色衣袍瞬间裹住她周身,寒气汹涌灌入灵台。
“别动。”他单手压住她颤抖的肩,另一掌覆在她天灵盖。
磅礴神力如寒瀑灌顶,却遭天道威压反噬,喉间猛地涌上腥甜。
凤鸢在火中仰起脸,瞳孔已烧成熔金:“墨渊…这次不能用修为挡,是不是?”
三万六千道天劫雷霆正在云层集结。
昆仑虚万年不化的积雪开始蒸发,群山轰鸣如远古巨兽苏醒。
九天之上雷云翻涌,第一道紫电撕裂长空时,整个昆仑虚的仙鹤惊飞如雪崩。
凤鸢咬碎银牙推开他:“离远些!天劫认人——啊!”
雷霆贯穿她的脊背,金色羽翼虚影在空中炸裂成万千光点。
她砸在玉台上,裂纹蛛网般蔓延,血从唇齿间汩汩涌出。
墨渊掐诀的手背青筋暴起。
三百六十道金色符咒环成巨茧将她包裹,可第二道赤雷竟化作虬龙形状,一口咬碎所有结界。
他忽然扯开前襟。
护心镜脱离胸膛时发出血肉剥离的闷响,镜面映出她焦黑的面容:“父神遗物能替你挡一炷香。”
那是父神遗物,能挡开天辟地第一道混沌雷劫。
可镜光尚未照彻她周身,九天之上已劈下紫电惊雷,直接将神镜击得粉碎。
“走!”他第一次对她厉声呵斥,玄袍翻卷间布下三百六十道护阵,“回你的丹穴山去!那里有历代凤凰神柱护你!”
她却突然笑起来。
焦黑皮肤簌簌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流淌着金芒的肌肤:“你陪我游历万年,早知我劫数在今日,是不是?”
雷劫再度落下时,她纵身跃向苍穹。
金凤凰原形撕裂云层,主动迎上万丈电光。
羽翼焦糊味弥漫四野,她坠回他怀中时,胸口被洞穿的血洞汩汩涌出金血。
“墨渊…”她染血的指尖抓住他衣襟,“若我撑不过去...你把我的尾羽埋在人间灯节那棵老槐树下...”
第三道青雷劈碎镜面的刹那,墨渊终于暴露出压在平静下的惊怒。
轩辕剑冲天而起,剑锋直指劫云核心:“天道!若定要取她性命——”
凤鸢却挣扎着爬起。
焦枯的指尖凝出最后神力,狠狠撞偏剑锋:“你想逆天么?!”
金血从她崩裂的虎口滴落,恰与他腕间龙血交融。
雷鸣忽然沉寂。
劫云旋涡中心缓缓降下九重混沌雷劫,每一重都凝成上古禁器形态——焚天戟、裂地斧、碎魂锥…最后一道竟是婚契台形状的赤金牌匾,刻着三万六千道姻缘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