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苑果然清幽，推开窗便能见云海翻涌，远山如黛。

小童恭敬地退下后，屋内只剩下凤鸢一人。

方才一路上的喧嚣与错愕渐渐沉淀下来，那些纷杂的问候和叠风大师兄那张写满“你又来了”的脸，此刻才清晰地回响在她脑海里。

不对劲。

很不对劲。

她独自坐在玉石雕成的窗沿上，赤足轻轻晃荡，眉头紧紧蹙起，绝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困惑的神情。

她明明……才刚化形不久啊。

记忆的起点清晰而短暂：睁开眼，天地清明，她不再是一团朦胧的意识，而是有了具体的形态，能走，能说，能思考。

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自己栖身的那棵巨大梧桐树，金色的叶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与她有着血脉相连般的亲切感。

然后，她感知到了一股强大而熟悉的气息，在西北方向牵引着她。

没有理由，没有迟疑，她离开了梧桐树，凭着那股感应，一路找到了昆仑虚，找到了墨渊。

后来她把梧桐树搬到了昆仑虚后山。

这过程简单直接，像初生的雏鸟认定第一眼看到的生物。

可是，为什么昆仑虚的每一个人，都好像认识她很久了？

那个叫叠风的，说什么“又寻到了什么宝贝要献给师尊”？仿佛她做过无数次类似的事情。

还有那些弟子，叫她“凤姑娘”，语气熟稔自然，仿佛她本就是这里的常客。

可是……她搜索自己所有的记忆，从睁开眼到此刻，除了那棵梧桐树和墨渊，她的世界里再无其他。

这些人，这些事，她毫无印象。

“我不认识折颜……”

“整个四海八荒我只认识墨渊……”

“我刚化形……”

她低声重复着自己不久前才对墨渊说过的话，一丝疑虑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中漾开圈圈涟漪。

如果她刚化形，为何众人皆识她？

如果众人识她，为何她独独忘却所有，只记得墨渊和一株梧桐？

这说不通。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纤细白皙、蕴含着陌生力量的手指。

这具身体，这身修为，似乎也并不像初生那般孱弱。

只是她心思纯粹，未曾深究过其中的不合常理。

此刻，静下心来，那被忽略的违和感便汹涌而来。

她并非愚钝，只是此前目标明确，心无旁骛。

如今安顿下来，那些被忽略的细节便纷纷浮现，组成一个她无法理解的谜团。

她是谁？她真的刚化形吗？如果不是，她之前是怎样的？又为何会忘记一切？墨渊……他知道吗？他看她的眼神，那般复杂，是否也与此有关？

无数个问题盘旋在心头，让她感到一阵陌生的烦躁。

她不喜欢这种无法掌控、无法理解的感觉。

凤鸢从窗沿跳下，走到院中那棵较小的、显然是新移栽过来的梧桐树下——这大概是叠风根据她以往的“喜好”安排的——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干。

熟悉的触感让她稍微安心了些。

但心中的迷雾，却并未散去。

她抬头，望向昆仑虚主殿的方向，那里有唯一能让她感到安心、也是此刻唯一能给她答案的人。

或许，她该去问问墨渊。

可念头刚起，又被她按下。他方才并未提及任何异常，只是默认了她留下。

若他去问，他会不会觉得她麻烦？会不会……改变主意让她离开？

不行。

凤鸢用力抿了抿唇，将疑问暂时压回心底。

比起追寻那些虚无缥缈、可能带来变数的过去，眼下能留在昆仑虚，留在墨渊身边，似乎更重要。

至于那些认识她而她却不认识的人……暂且，就当他们是认错人了吧。

她甩了甩头，仿佛这样就能把烦恼甩掉，重新变回那个心思简单、只认墨渊的凤鸢。

辰时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碎金般洒在墨渊的肩头。

他站在一堆金灿灿的物什前，微微侧身，看向门口怔住的凤鸢。

“来了？”他语气寻常得像是在问早安。

凤鸢的目光却被他身后那几乎要灼伤人眼的光芒攫住。

那不是寻常的金饰，那是一副完整华丽的凤凰形头面，羽翼层叠精细，每一根细羽都清晰可见，镶嵌着火红的宝石，旁边还有一对造型奇特的锐利金环，既是饰物，更是杀器。

它们被安置在铺着玄色丝绒的托盘上，尊贵得不像凡间物。

“这是……”她迟疑地走近，指尖不敢触碰那过于耀眼的光华。

她素爱金色，却因旁人一句“俗气”而暗自收敛，只在无人处才敢拿出私藏的一两件旧金饰摩挲，会因人说她喜爱金色俗气而生气打架。

他是如何得知？又为何……

墨渊拿起那对凤凰金环，入手沉甸甸的，他转身面向她，眼神平静却笃定：“听闻你爱金色，却总畏人言。”

凤鸢心头一跳，像是藏得最深的秘密被陡然揭开，脸颊微热，有些无措地避开他的视线。

却见他将那对金环递到她眼前，声音低沉而清晰：“爱金色，何错之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流光溢彩的金器，语气里带上一种不容置疑的傲然：“寻常金饰，不过凡物，自然衬不出你，徒惹俗名。但这些不同。”

“这是我以西方神域贡来的金精，引地火淬炼，亲手为你打造的。它们配得上你。”

他的话语落下，如同最终裁决，推翻了一切她曾背负的质疑与自卑。

凤鸢怔怔抬头，撞入他深邃的眼眸。那里没有半分戏谑，只有纯粹的肯定，甚至……一种近乎宠溺的纵容。

他并非在安慰她，而是在陈述一个他认定的真理。

她眼底蓦地涌起一阵湿热。

原来，不是她的喜爱错了，而是她过去拥有的，都“配不上”。

他轻轻执起她的手，将微凉的金环放入她掌心，那重量沉甸甸的，却意外地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和……自由。

“往后，喜欢什么便是喜欢，”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如同承诺，“无人可再置喙。”

阳光落在金环上，反射出的光芒不再刺眼，温暖地包裹住她，仿佛她生来就该如此耀眼。

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墨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