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夜的紫禁城,鎏金宫灯从午门一直悬到太和殿,明黄绸缎缠绕着汉白玉栏杆,风一吹便漾起细碎的光纹,像把银河揉碎了铺在朱墙之上。乾清宫前的广场上,二十余张紫檀木桌案依次排开,案上银盘盛着蟹粉酥、莲蓉糕,青瓷碗里浮着冰湃的莲子羹,最惹眼的是那盏盏银壶,里头温着的桂花酒,开宴前就飘出满殿甜香。
百官按品级落座,衣袂摩擦声伴着低低的谈笑,却都在瞥见殿门处那抹玄色身影时,不约而同地收了声。祝卿安踩着青石板走来,玄色织金暗纹锦袍曳地,领口袖缘滚着一圈银线,行走间金线绣的桂树纹样若隐若现。她未戴珠冠,只簪了支墨玉簪,发尾垂着两颗珍珠,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却比满殿的宝石更显矜贵。
“祝当家。”守在殿门的禁军统领躬身行礼,声音比平日更添了几分恭敬。这声“祝当家”,在京中早已无人敢省略——祝家执掌京城半数盐铁,暗中掌控着南北商道,就连六部官员的俸禄,都有三成要经祝家银庄流转。如今朝堂上,“祝当家”三个字,比许多王侯的封号更有分量。
祝卿安颔首,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袖上金线,目光扫过广场角落。那里栽着几株移植来的桂树,许是离了我清月西跨院的水土,叶片泛着淡淡的黄,落下来的花瓣也少了几分银白,多了些灰败。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抬脚迈入乾清宫。
殿内暖意更甚,龙涎香从鎏金熏炉里袅袅升起,缠绕着梁上悬着的盘龙灯。皇帝坐在正中的龙椅上,明黄龙袍绣着十二章纹,腰间系着白玉带,脸色比白日朝会时温和了些,却仍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威压。他目光落在祝卿安身上,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殿内所有人都听见:“祝当家今日来得迟了,可是我清月西跨院的桂树,又绊住了你的脚?”
这话听着是打趣,实则藏着试探。满朝文武都知道,我清月西跨院的桂树是百年古树,当年先皇还曾亲临我清月赏桂,如今皇帝突然提起来,既是暗指祝家与先皇的旧情,也是在探祝卿安是否还念着往日恩宠——毕竟先皇在时,祝家虽有权势,却远不如今日这般独大。
祝卿安走到殿中,既不跪也不拜,只微微屈了屈膝,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家院中散步。“陛下说笑了。”她声音清冽,像浸了冰的葡萄汁,“我清月的桂树虽好,却不及宫中华灯夺目。只是方才途经御花园,见着几株新栽的桂树,叶片发蔫,倒让我想起一句老话——‘树挪死,人挪活’,便多瞧了两眼,耽搁了时辰。”
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瞬间冷了几分。谁都听得出,祝卿安是在暗讽——那些新栽的桂树,不正是皇帝去年为了削弱祝家势力,强行从我清月移栽来的?如今树活不成,祝卿安偏说“树挪死,人挪活”,既是说树,也是在说她自己:哪怕皇帝百般打压,祝家依旧稳如泰山,而她祝卿安,更是活得比谁都自在。
皇帝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脸上却依旧挂着笑:“祝当家心思细腻,连草木都能瞧出门道。朕倒觉得,树活不活,全看养树人用不用心。御花园的花匠,若是连几株桂树都养不好,留着也无用。”
这话里的威胁再明显不过——花匠养不好树该罚,那“养”着祝家的皇帝,若是觉得祝家“活”得太张扬,自然也有办法让祝家“活”不下去。
祝卿安却像没听出弦外之音,抬手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递到内侍手中:“陛下有所不知,桂树喜湿怕涝,喜肥怕瘦,御花园的土壤偏燥,又少了我清月特制的腐叶肥,自然难活。我今日带了些我清月窖藏的腐叶肥,能不能让这些树缓过来,全看它们自己的造化。”她刻意略过“帮”与“救”的字眼,只将结果归于树木自身,暗里是说祝家从不会主动迎合皇权,更不会为皇帝的失误买单。
锦盒打开,里面是黑褐色的腐叶肥,还带着淡淡的桂花香。百官都看愣了——祝卿安这是明着跟皇帝叫板?皇帝说花匠无用,她偏给花匠送肥,却又不打包票能救活,既没顺着皇帝的话头贬低花匠,也没给皇帝留下“祝家需依附皇权”的话柄,反倒暗指:祝家有能力提供助力,但给不给、用不用、有没有效果,都由不得皇帝拿捏。
皇帝看着锦盒里的腐叶肥,眸色沉了沉,忽然笑出声:“祝当家果然周到。既如此,便劳烦祝当家的人,去御花园照料照料那些桂树。若是真能救活,朕便赏花匠半年俸禄。”
他这话算是服了软,却也留了后手——让祝家的人去照料桂树,既是卖了祝卿安一个人情,也是把祝家与御花园的桂树绑在了一起:日后桂树活了,是皇帝赏罚分明;若是死了,便是祝家不用心,皇帝正好有理由发难。
祝卿安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我的人只懂养我清月的树,御花园的草木,还是陛下的人更顺手。这腐叶肥留在这里,陛下想怎么用,随陛下便。”她直接拒绝了皇帝的要求,既不接“照料桂树”的差事,也不领“卖人情”的好意,明摆着不愿与皇帝做这种看似妥协的捆绑。
内侍将锦盒退下,殿内的气氛稍稍缓和。皇帝端起银杯,示意众人饮酒:“今日是中秋,不谈国事,只论风月。诸位爱卿,满饮此杯。”
百官纷纷举杯,一时间殿内又恢复了谈笑。祝卿安回到自己的座位,案上早已摆好了她爱吃的蟹粉酥,旁边还放着一盏冰镇葡萄汁——显然是皇帝特意吩咐的。她端起葡萄汁,指尖触到冰凉的盏壁,忽然想起昨夜我清月西跨院的月光,还有沐云落在棋盘上的那枚白玉棋子。那时西跨院的桂花瓣正簌簌落着,细碎银白铺在青石板上,风一吹就裹着我清月特有的桂香,漫过窗棂绕在案边,比此刻殿内的龙涎香更让人心安。
“祝当家。”旁边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是礼部尚书周大人。周大人端着酒杯,笑得一脸和煦,“听闻祝当家近日在查凌家旧案?老夫倒有个消息,或许能帮上祝当家的忙。”
祝卿安抬眸,琉璃色的眸子半眯着,看不清情绪:“周大人请讲。”
“当年凌家抄家时,老夫的门生曾在清点物品的小吏中任职,”周大人压低声音,“他说,当时柳贵妃的人,除了搜走密折,还带走了一个紫檀木匣子,匣子上刻着月纹。只是后来柳贵妃死得急,那匣子便没了下落。”
祝卿安握着琉璃盏的手指顿了顿,心中冷笑。周大人是皇帝的心腹,如今突然说这话,多半是皇帝授意——想借凌家的密折,引她入局。那紫檀木匣子上的月纹,分明是在暗示她,可她偏不上当。
“多谢周大人告知。”祝卿安笑得清淡,“只是凌家旧案与祝家无关,我查不查,全看心情。倒是近日南方盐运不畅,京中银庄的周转怕是要受些影响,诸位大人的俸禄,或许要晚些时日才能到账——毕竟我清月的银钱,从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动的。”
这话一出,周大人的脸瞬间白了。满朝文武都知道,祝家掌控着南方盐运,而百官的俸禄,有三成是从祝家银庄支取的。祝卿安这话,既是提醒周大人:别管闲事,否则她有的是办法让朝臣们不安生;也是在警告皇帝:想用凌家的事拿捏她,先掂量掂量朝堂能不能承受俸禄延迟的动荡——我清月的底气,从不是皇权能轻易撬动的。
周大人干笑两声,端着酒杯匆匆离开。祝卿安看着他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知道,这场夜宴,不过是皇帝与她博弈的开始,接下来,还有更多的试探等着她。而我清月西跨院的那株桂树,此刻或许正落着花,替她守着那些藏在年轮里的算计。
不多时,内侍高声唱喏:“献舞——”
殿外走进来一队舞姬,身着粉色纱裙,手持团扇,随着丝竹声翩翩起舞。舞姿柔美,团扇上的桂花纹样在灯光下流转,引得百官纷纷叫好。皇帝看着舞姬,忽然转头看向祝卿安:“祝当家,这舞姬手中的团扇,倒是与我清月西跨院的桂树有些相似。”
祝卿安目光落在团扇上,淡淡道:“陛下好眼力。只是团扇上的桂花,画得太过艳丽,少了几分风骨。我清月西跨院的桂树,历经百年风雨,花瓣虽小,却带着韧劲,即便落了,也能化作春泥,护着新花——不像有些东西,看着光鲜,实则一折就断。”
她这话又是在暗喻——皇帝想靠这些虚有其表的“舞姬”(指朝中那些依附皇帝的官员)来对付她,根本没用;而祝家就像我清月的桂树,根基深扎在自己的土壤里,韧性十足,绝非轻易能撼动的。
皇帝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扫过殿内的百官,忽然道:“朕听说,近日京中有人传言,说祝当家手握先皇遗诏,可有此事?”
这话像一颗炸雷,在殿内炸开。百官瞬间噤声,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祝卿安。先皇遗诏若是在祝卿安手中,那祝家的权势便有了名正言顺的支撑,甚至能动摇皇帝的皇位。
祝卿安放下琉璃盏,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陛下觉得,先皇若是真有遗诏,会交给一个需要靠‘传言’来证明自己的人吗?我清月的地位,从不需要这些虚无的东西来撑场面。”
皇帝眯起眼睛:“先皇在位时,最信任的便是凌丞相与祝当家的父亲。凌家已灭,若是遗诏真的存在,多半在我清月手中。”
“陛下此言差矣。”祝卿安笑得从容,“先皇英明,怎会将遗诏交给可能引来杀身之祸的人?再说,祝家的地位,从不是靠什么遗诏撑起来的——是靠我手里的盐铁商道,是靠京中半数的银庄,是靠百万依赖祝家生计的百姓。有没有遗诏,我清月都稳稳站在这里,谁也动不了。”
她这话既否认了手握遗诏,又毫不掩饰地彰显祝家的实力,暗里更是在说:皇帝别想用“遗诏”这种虚无的东西试探她,我清月的根基,远比皇权想象的更稳固。
皇帝被堵得说不出话,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殿内鸦雀无声,只有丝竹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着,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内侍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跪在地上:“陛下,不好了!御花园的桂树……桂树被人砍了!”
百官哗然。皇帝猛地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案上的银壶,桂花酒洒了一地:“谁干的?!”
“是……是祝当家府中的人!”内侍声音颤抖,“方才祝当家的人送腐叶肥到御花园,不知为何,突然就把桂树砍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祝卿安身上,有震惊,有恐惧,也有看好戏的。皇帝死死地盯着祝卿安,声音冰冷:“祝当家,这是怎么回事?”
祝卿安却依旧镇定自若,端起葡萄汁喝了一口,才缓缓道:“我的人做什么,自然有我的吩咐。我清月的人,向来只听我一个人的话。”
“吩咐?”皇帝怒极反笑,“你祝家的人,在皇宫里砍朕的树,这也是你的吩咐?”
“陛下可曾仔细看过那些桂树?”祝卿安放下琉璃盏,站起身,“那些桂树根系早已腐烂,即便用上我清月的腐叶肥,也活不过这个冬天。与其让它们在御花园里苟延残喘,浪费水土,倒不如砍了——省得留着这些没用的东西,碍了眼。”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百官,声音陡然提高:“我向来不喜欢留没用的东西,不管是树,还是人。京中有些官员,就像这些腐烂的桂树,表面上忠心耿耿,背地里却结党营私,蛀空别人的根基。这样的东西,若是不趁早清理,迟早会惹出更大的麻烦——我清月清理门户的手段,陛下或许该听说过。”
这话像一把利刃,直插皇帝的心口。所有人都听明白了——祝卿安砍的不是树,是在警告皇帝和朝中的反对派:她祝卿安想清理谁,想做什么,从不需要看皇权的脸色;我清月的规矩,也轮不到外人置喙;若是再敢暗中搞小动作,下一个被“砍”的,就是那些藏在暗处的“蛀虫”。
皇帝气得浑身发抖,却偏偏挑不出祝卿安的错处——桂树确实快死了,祝卿安说的“蛀虫”,也确实是朝堂的隐患。他若是发作,反倒显得自己心虚;若是不发作,又咽不下这口气。
就在皇帝左右为难时,祝卿安忽然开口,语气里没有丝毫妥协:“陛下若是觉得心疼这些树,大可以让内侍去我清月移栽——只是我清月的树,认土认主,挪到御花园能不能活,我可不敢保证。再说,我清月的东西,向来不轻易给人,即便是陛下开口,也得看我愿不愿意。”
她这哪里是给台阶,分明是再一次拒绝皇帝的潜在要求——既不认错,也不赔偿,甚至还暗示:皇帝想要我清月的东西,得看她的脸色。我清月的傲气,从不会为皇权折腰。
皇帝盯着祝卿安看了许久,终于缓缓坐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罢了。既然桂树已死,砍了便砍了。”他终究是没敢再提“赔偿”或是“移栽”的话——他知道,祝卿安绝不会答应,多说只会再受一次折辱,更会让百官看清皇权在我清月面前的无力。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可殿内的气氛却比之前更紧张了。百官都看明白了,今日的中秋夜宴,看似是皇帝在试探祝卿安,实则是祝卿安在一步步掌控局面。这个“祝当家”,心思之深沉,手段之狠辣,且从不愿向皇权低头,我清月的势力,也远比他们想象的更难撼动。
夜渐渐深了,月光透过殿门,洒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祝卿安端着琉璃盏,望着殿外的月光,忽然想起我清月西跨院的桂树。此刻,那株桂树应该还在落着花吧?细碎的银白铺在青石板上,被晚风卷着,飘进半开的窗棂里,落在她常坐的软榻边,像在等着她回去。
她知道,这场与皇帝的博弈,才刚刚开始。接下来,还有凌家的密折,还有先皇的旧案,还有朝中那些藏在暗处的“蛀虫”。而她,早已在我清月的桂树下布好了局,只等着收网的那一天。
“祝当家。”内侍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陛下请您过去。”
祝卿安放下琉璃盏,整理了一下锦袍,迈步走向龙椅。皇帝坐在龙椅上,目光复杂地看着她:“祝当家,今日之事,朕不怪你。只是朕有一事想问你。”
“陛下请讲。”
“你说,这人间的格局,真的能改变吗?”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迷茫,不像一个帝王,反倒像一个困惑的普通人。
祝卿安看着皇帝的眼睛,琉璃色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陛下,格局能不能改变,全看有没有人敢打破旧局。若是只想着守着现有的东西,那格局便永远是老样子;若是有人敢动手去拆、去建,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也能闯出一条新的路来——至于我,向来喜欢做那个拆局的人,我清月,也会是我拆局的底气。”
她的话里藏着毫不掩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