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府西跨院的桂树又落了些花，细碎的银白铺在青石板上，被晚风卷着，飘进半开的窗棂里。沐云坐在案前，指尖捏着枚白玉棋子，目光落在棋盘上——这盘棋已下了三个时辰，黑白子交错纠缠，像极了他与祝卿安之间扯不清的丝线。

祝卿安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通透的琉璃盏，盏中盛着冰镇的葡萄汁，水珠顺着盏壁往下淌，在她手背上留下凉沁的痕。她没看棋盘，反而望着窗外的桂树，声音轻得像风：“沐云，你说这桂树，要是没了根，还能活多久？”

沐云落子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向她。祝卿安的侧脸浸在月光里，琉璃色的眸子半眯着，看不清情绪。他指尖的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敲出一声轻响：“祝家主的桂树，根系扎得比京城的城墙还深，哪会轻易没了根。”

“可再深的根，也怕虫蛀啊。”祝卿安笑了笑，将琉璃盏凑到唇边，喝了口葡萄汁。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压下她眼底的冷意，“就像有些人，表面上捧着你，背地里却想把你的根刨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沐云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棋盘。他知道祝卿安在说什么——柳家虽灭，可朝中还有不少人盯着祝家的权势，就连皇帝，也对祝家三分忌惮。这些年，祝卿安看似张扬，实则步步为营，没少清理身边的蛀虫。

“你查先皇的事，查到哪一步了？”祝卿安忽然转了话题，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沐云身上。琉璃色的眸子里带着探究，像要把他的心思看穿。

沐云指尖在棋子上轻轻摩挲，声音依旧温淡：“查到当年先皇驾崩前，曾给凌丞相递过一封密折。只是那密折，在凌家抄家时不见了。”

“不见了？”祝卿安挑了挑眉，将琉璃盏放在案上，起身走到棋盘边，“凌家抄家时，负责清点财物的是柳贵妃的人，密折多半是被他们拿走了。可惜啊，柳贵妃死得太快，没来得及问出密折的下落。”

她弯腰，指尖捏起一枚黑棋，在棋盘上顿了顿，最终落在了白棋的死角：“不过，我倒觉得，密折未必是被柳家的人拿走了。说不定，是被更厉害的角色，藏在了更隐蔽的地方。”

沐云抬眸，与祝卿安的目光相撞。他从那双琉璃色的眸子里，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他知道，祝卿安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话，她一定有自己的目的。

“祝家主有什么线索？”沐云问道。

祝卿安直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的桂树，声音里多了几分悠远：“线索倒没有，只是觉得有些事，太过巧合了。凌家被诬陷通敌，柳贵妃正好跳出来指证；柳贵妃刚死，凌家的密折就不见了；而你，又正好在查先皇的事。这一连串的巧合，像不像有人精心布的局？”

沐云的心猛地一沉。他一直觉得凌家的事和先皇的死有关联，却没往“局”的方向想。祝卿安的话，像一盏灯，照亮了他心中的迷雾，却也让他感到了一丝寒意。

“祝家主觉得，这局是谁布的？”沐云问道。

祝卿安转过身，看着沐云，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是谁布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都在这局里。而且，这局里的人，没一个能全身而退。”

她走到沐云面前，俯身，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呢喃：“沐云，你以为你利用我祝家的势力查先皇的事，是占了便宜？可你别忘了，我也在利用你。我需要你帮我找出那些藏在暗处的蛀虫，帮我稳固祝家的地位。我们就像这棋盘上的黑与白，看似对立，实则缺一不可。”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沐云却觉得浑身发冷。他知道祝卿安说得对，他们之间，本就是一场相互利用的博弈。可他总觉得，祝卿安还有什么事瞒着他，一件比利用他更可怕的事。

“祝家主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沐云强压下心中的疑虑，露出一抹温和的笑。

祝卿安直起身，满意地点了点头：“我相信你。毕竟，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要是船翻了，谁也别想好过。”

她转身走回软榻边，重新拿起琉璃盏，喝了口葡萄汁。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的桂树，只是这一次，眸子里多了几分旁人看不懂的深意。

沐云看着祝卿安的背影，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他总觉得，祝卿安刚才说的“局”，不仅仅是针对朝中那些人，还包括他，甚至包括祝卿安自己。可他想不通，祝卿安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是月神，拥有无上的力量和权势，根本没必要把自己也搭进局里。

夜渐渐深了，院中的桂树在月光下摇曳，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张巨大的网。沐云起身告辞，祝卿安没有挽留，只是挥了挥手，让他离开。

走出西跨院，沐云回头望了一眼。祝卿安还坐在软榻上，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看起来孤单又神秘。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祝卿安之间的博弈，才真正开始。而这场博弈的结局，谁也无法预料。

祝卿安看着沐云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后，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她拿起案上的琉璃盏，将里面剩下的葡萄汁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在胃里翻涌，却没让她有丝毫不适。

她走到棋盘边，看着上面交错的黑白子，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这盘棋，她早就布好了。从凌家被诬陷，到柳贵妃被杀，再到沐云查先皇的事，每一步，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她要的，不仅仅是稳固祝家的地位，不仅仅是找出那些藏在暗处的蛀虫，她要的，是彻底改变这人间的格局。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付出代价。这个代价，包括她身边的人，包括那些无辜的人，甚至包括她自己。

她是月神，本不该干涉人间的事。可她看着这人间的混乱与黑暗，看着那些无辜的人遭受苦难，她无法坐视不理。她布下这个局，就是要清除这人间的污垢，让正义重新降临。

哪怕这个局会让她万劫不复，哪怕这个局会让她失去所有，她也在所不惜。因为她是月神，她有责任守护这人间的安宁与和平。

院中的桂树还在落着花，细碎的银白铺在青石板上，像一场无声的祭奠。祝卿安知道，这场博弈一旦开始，就再也没有回头的路。而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抬手，轻轻拂去案上的棋子。黑白子滚落满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为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了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