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握着酒杯的指节泛白,酒液晃出细碎的涟漪,映着殿内鎏金灯火,竟透出几分狼狈。他原想借“共饮”缓和气氛,哪怕只是表面的平和,却没想祝卿安连这点面子都不肯给——“我清月的酒”五个字,像一道无形的墙,把皇权与她彻底隔开,明晃晃地昭示着:她祝卿安的世界,从来由不得旁人置喙,哪怕是九五之尊。
“祝当家倒是念旧。”皇帝终是收回了递酒的手,将银杯重重搁在龙案上,酒液溅在明黄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痕迹,“只是这人间,不是只靠‘念旧’就能安稳的。就像朕这皇宫,年年中秋都摆宴,可席间的人,岁岁都不同。”
这话藏着诛心的暗喻——“席间人不同”,既是说朝臣更迭,也是在警告祝卿安:别以为祝家能永远稳坐钓鱼台,皇权要换“席间人”,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祝卿安垂眸看着案上的冰镇葡萄汁,琉璃盏壁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在青白玉案上积成一小汪水痕。她指尖轻轻划过水痕,声音清淡却带着穿透力:“陛下说得是。只是我清月的席间,从来只留想留的人。那些想走的、该走的,不用陛下费心,我自会清出去。”
她刻意加重“我自会清出去”几字,明着是说自家宴席,暗里却是在回应皇帝的威胁——朝中那些依附皇权、想对祝家动手的人,她早已记在账上,清理只是早晚的事,轮不到皇帝来“换”。
殿内的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舞姬也悄然退下,百官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敢用眼角余光偷瞄龙椅与祝卿安之间的对峙。户部尚书悄悄攥紧了朝珠,他上个月刚收了皇帝私下赏赐的良田,此刻正怕祝卿安的话是冲自己来的——谁都知道,祝家查账的手段,比御使台的弹劾还狠,若是被揪出半点猫腻,别说良田,怕是官位都保不住。
皇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目光转向殿外的月光,语气忽然软了几分:“朕记得,先皇当年去我清月赏桂时,曾说那株桂树是‘月魂所化’,能护祝家百年安稳。如今看来,先皇的话倒是应验了——只是祝当家,你觉得这‘百年安稳’,真能靠一株树护得住?”
这话看似怀旧,实则是在挖祝家的根基。先皇的“月魂”之说,是祝家权势的一层护身符,如今皇帝故意提起,再反问“能不能护住”,既是在质疑先皇的判断,也是在暗示:祝家的安稳,从来不是靠什么树,而是靠皇权的默许;若是皇权收回这份默许,“百年安稳”不过是笑话。
祝卿安终于抬眸,琉璃色的眸子在灯火下泛着冷光,像淬了冰的月光:“先皇说的是‘月魂’,不是‘树魂’。我清月的安稳,从来靠的不是桂树的根,是我手里的盐铁、京里的银庄、南方的商道——是百万靠祝家活下来的百姓。这些,才是我清月的‘月魂’,比任何树都结实,比任何皇权的许诺都可靠。”
她这话直接撕碎了皇帝的暗示,甚至敢直言“皇权许诺不可靠”,满殿百官听得心惊肉跳,连户部尚书的朝珠都掉了一颗,滚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殿内格外刺耳。
皇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龙袍上的十二章纹仿佛都因他的怒意而绷紧:“祝当家这是在说,朕的话,不如你手里的盐铁可靠?”
“陛下误会了。”祝卿安微微侧身,目光扫过殿内百官,“我只是在说,人心比权谋可靠。百姓能靠我清月的盐活下去,能靠我清月的银庄周转,自然会护着我清月;可若是靠皇权的‘许诺’,今日赏良田,明日收赋税,百姓的日子没个准头,又怎么会真心护着皇权?”
她这话看似在说“人心”,实则是在敲打皇帝:你靠赏赐拉拢朝臣,靠苛捐杂税剥削百姓,根基早已不稳;而我祝家靠的是实实在在的生计,根基比你稳得多。若是真要比,输的只会是你。
就在这时,内侍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盘新的蟹粉酥进来,想打破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却被皇帝挥手打翻。瓷盘摔在地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蟹粉酥的碎屑混着油渍,弄脏了青石板:“没用的东西!滚出去!”
内侍吓得连滚带爬地退下,殿内的气氛更僵了。祝卿安却像没看见这场闹剧,弯腰捡起一块没沾油渍的蟹粉酥,放在鼻尖轻嗅,语气依旧平淡:“我清月的蟹粉酥,用的是太湖的大闸蟹,筛三遍的面粉,窖藏三年的花雕酒,做出来的酥皮能掉十八层。宫里的蟹粉酥,倒是精致,只是少了点烟火气——就像这皇宫,看着金碧辉煌,实则冷得像冰窖。”
她用蟹粉酥暗讽皇宫“冷得像冰窖”,既是说皇宫的冷清,也是在说皇权的寡情——皇帝靠猜忌和打压维持统治,身边连个真心人都没有,哪像我清月,虽有算计,却能靠“烟火气”拢住人心。
皇帝盯着她手中的蟹粉酥,忽然笑了,只是笑意没达眼底:“祝当家倒是懂得享受。只是这享受,也得有命才行。朕听说,近日有流民在南方闹事,抢了祝家的盐船?”
这话是他特意让人查来的筹码——南方流民抢盐船,虽不是大事,却能暗示祝家的商道并非铁板一块;若是皇帝再暗中推波助澜,流民之事闹大,祝家的盐运就会出乱子,到时候祝家失去百姓的支持,权势自然会动摇。
祝卿安将蟹粉酥放回案上,拿起帕子轻轻擦了擦手指:“流民抢盐船,是因为今年南方涝灾,官府的赈灾粮迟迟不到,百姓没饭吃,才会铤而走险。我已经让人给流民送了粮食和盐,如今南方已经安稳了——倒是陛下,赈灾粮在户部压了半个月,若是再拖下去,怕是不止抢盐船这么简单了。”
她一句话就把矛头指向了皇帝和户部,明着是说赈灾粮的事,暗里却是在警告:流民闹事是你皇权失职造成的,我祝家能替你收拾烂摊子,也能让这烂摊子变得更大;若是再敢用流民的事拿捏我,我就把户部压粮的事捅出去,让天下人看看你这皇帝是怎么对待百姓的。
户部尚书听得脸都绿了,连忙跪下来:“陛下!臣……臣这就去催赈灾粮!绝不敢再耽搁!”
皇帝瞪了户部尚书一眼,却没说什么——他知道,祝卿安既然敢说出来,就一定握有证据,若是再反驳,只会让自己更难堪。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端起酒杯,却没喝,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祝当家倒是有心,连赈灾的事都管了。只是这天下,终究是朕的天下,这些事,该由朕来管。”
“陛下说得是。”祝卿安终于顺着他的话说了一句,却话锋一转,“只是我清月的百姓,我不能不管。若是陛下能把赈灾粮及时发下去,能让百官的俸禄按时到账,能让南方的商道安稳畅通,我自然乐意把这些事交给陛下管——可若是陛下管不好,我清月总不能看着百姓饿死,看着自己的生意被毁,看着京里的官员因为没俸禄而闹事吧?”
她这话层层递进,把“越权”的理由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在逼皇帝承认自己的失职,更是在宣告:只要你皇权管不好天下,我祝家就有理由插手;你若是想让我收手,就得先把自己的事做好。
皇帝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他登基五年,从未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可他偏偏不能发作——祝家的势力摆在那里,盐铁、银庄、商道,哪一样都关乎朝堂的安稳;若是真把祝卿安逼急了,她断了盐运、停了俸禄,朝堂立刻就会乱成一锅粥,到时候别说维持统治,怕是连皇位都坐不稳。
“祝当家说得有道理。”皇帝终是服了软,只是语气里带着不甘,“赈灾粮的事,朕会让人尽快处理。百官的俸禄,也会让户部与祝家银庄对接好,绝不会再延迟。”
这话一出,百官都松了一口气——俸禄有着落了,谁也不想跟祝家闹僵。户部尚书更是连连磕头:“臣遵旨!臣明日一早就去与我清月的银庄对接!”
祝卿安看着皇帝妥协的样子,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她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一步步逼皇帝承认自己的无力,一步步让百官看清祝家的重要性,这样,她布的局才能更快地推进。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桂花香,比殿内的龙涎香更清冽,也更熟悉。祝卿安微微侧目,看向殿门——月光下,一个内侍捧着一个锦盒走了进来,锦盒上绣着细碎的桂花纹样,正是我清月的样式。
“祝当家,这是您府里的人送来的,说是您要的东西。”内侍躬身将锦盒递到祝卿安面前。
祝卿安抬手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小罐桂花蜜,蜜水上还浮着几片新鲜的桂花瓣,正是我清月西跨院那株桂树的花瓣。她拿起银勺,舀了一勺桂花蜜,放进面前的冰镇葡萄汁里,搅拌均匀后,端起琉璃盏轻抿了一口,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这是她今晚第一次露出真心的笑容,却不是因为皇帝,不是因为宫宴,而是因为这罐来自我清月的桂花蜜。
皇帝看着她的动作,目光复杂:“祝当家倒是念家,连桂花蜜都要从府里送来。”
“我清月的桂花蜜,用的是西跨院那株桂树的花,加了玉泉山的泉水,熬了三个时辰,甜而不腻,带着月光的清冽。宫里的桂花蜜,虽也香甜,却少了点念想。”祝卿安放下琉璃盏,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却依旧带着疏离,“就像我清月的人,个个都知根知底,做事可靠;宫里的人,虽也恭敬,却不知心里藏着什么心思。”
她用桂花蜜暗喻人心,既是在说自己对我清月的信任,也是在警告皇帝:你身边的人,未必都真心对你;而我清月的人,个个都听我的话,绝不会背叛我。
皇帝看着她手中的琉璃盏,忽然问道:“祝当家,你说这桂花蜜,若是没了桂树,还能有吗?”
这话又回到了最初的试探——桂树是祝家的象征,没了桂树,就没了桂花蜜;没了祝家,就没了盐铁、银庄、商道。他想知道,祝卿安是否真的觉得祝家无可替代。
祝卿安抬眸,与皇帝的目光相撞,琉璃色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慌乱:“陛下若是想知道,不妨试试。只是我得提醒陛下,若是没了我清月的桂树,不仅没了桂花蜜,还没了盐铁,没了银庄,没了南方的商道,没了百官的俸禄,没了南方百姓的安稳——陛下觉得,这天下,能承受得住吗?”
她的话像一把重锤,砸在皇帝的心上。皇帝沉默了,他知道祝卿安说的是实话——祝家早已与这天下的生计绑在了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可以打压祝家,却不能彻底除掉祝家;若是真的没了祝家,这天下只会更快地陷入混乱。
“祝当家真是好口才。”皇帝终是笑了,只是这笑容里带着无奈,“罢了,今日是中秋,不谈这些烦心事。朕听闻,我清月西跨院的桂树,每到中秋夜,花瓣会落满青石板,像铺了一层银霜。不知祝当家何时,能邀朕去赏一次桂?”
这话看似是示好,实则是在试探祝卿安是否愿意让他进入我清月的核心——西跨院是祝卿安的住处,也是她谋划事情的地方;若是祝卿安答应邀他去赏桂,就意味着她愿意让皇权介入我清月的核心;若是不答应,就意味着她依旧对皇权充满戒备。
祝卿安端起琉璃盏,轻轻晃动着里面的葡萄汁,桂花蜜的甜香随着晃动的液体飘散开来:“陛下若是想去,自然可以。只是我清月的桂树,认生得很,若是不喜欢的人去了,怕是不会好好开花。而且,我清月的西跨院,只招待朋友——陛下觉得,我们现在,算是朋友吗?”
她没有直接拒绝,却用“认生”和“朋友”两个词,把选择权又抛给了皇帝。若是皇帝承认他们是“朋友”,就等于放弃了对祝家的打压,承认了祝家的平等地位;若是不承认,就等于默认了他们之间的对立,自然也没理由去我清月赏桂。
皇帝看着祝卿安从容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无力。他精心策划的中秋夜宴,本想试探祝卿安的底线,想拿捏祝家的把柄,却没想到反被祝卿安一步步逼得妥协,甚至连一句硬气的话都不敢说。他深吸一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的辛辣呛得他咳嗽了几声:“祝当家说得是。朋友,急不得。今日是中秋,不谈这些,我们只赏月色,只品美酒。”
祝卿安没有回应,只是端起琉璃盏,望着殿外的月光。月光洒在她身上,把她的玄色锦袍染成了银白色,像披上了一层月光织成的纱。她知道,皇帝的妥协只是暂时的,这场博弈还远远没有结束。接下来,还有凌家的密折,还有先皇的旧案,还有朝中那些藏在暗处的“蛀虫”,甚至还有那个刻着月纹的紫檀木匣子——这些,都是她局中的棋子,也是她必须解开的谜团。
殿内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一些,内侍重新送上了蟹粉酥和桂花酒,丝竹声也再次响起,舞姬重新走进殿内,翩翩起舞。百官渐渐放松下来,开始低声谈笑,只是目光偶尔扫过祝卿安时,依旧带着敬畏和忌惮。
祝卿安端着琉璃盏,慢慢品尝着加了桂花蜜的葡萄汁,清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带着我清月西跨院的桂花香。她忽然想起昨夜沐云落在棋盘上的那枚白玉棋子,想起他说的“祝家的根扎得比京城的城墙还深”。她知道,沐云说得对,只是她要的,不仅仅是扎得深,还要长得高,长得壮,要让我清月的影子,笼罩整个天下,要让这人间的格局,按照她的心意改变。
皇帝看着祝卿安从容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他既忌惮祝卿安的野心和手段,又离不开祝家的势力;既想打压祝家,又怕引火烧身。他知道,这场与祝卿安的博弈,注定是一场漫长而艰难的较量,而他,还没有找到破局的方法。
夜渐渐深了,月光越来越亮,透过殿门,洒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殿外的桂树还在落着花,细碎的花瓣飘进殿内,落在祝卿安的玄色锦袍上,像一颗小小的银星。祝卿安抬手,轻轻拂去花瓣,目光依旧望着殿外的月光,眸子里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和决心。
她知道,这场中秋夜宴的试探,只是她布的局中的一小步。接下来,她要做的,是找到凌家的密折,找到那个刻着月纹的紫檀木匣子,找到先皇驾崩的真相,然后,一步步清除朝中的“蛀虫”,一步步稳固我清月的地位,最终,彻底改变这人间的格局。
哪怕这条路布满荆棘,哪怕她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哪怕她会成为众矢之的,她也在所不惜。因为她是祝卿安,是我清月的当家,是那个要亲手拆局、亲手建新局的人。
殿内的丝竹声还在继续,舞姬的舞姿依旧柔美,百官的谈笑依旧热闹,可这一切,在祝卿安眼中,都只是过眼云烟。她的心思,早已飘回了我清月的西跨院,飘到了那株百年桂树下,飘到了她布下的那张巨大的棋局上。
她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而她,已经做好了准备。